1945年9月7日下午四時,山城薄霧還未散盡,嘉陵江水泛著戰后少有的安寧。康莊2號門口,一隊衛兵沿臺階排開,馮玉祥穿一身并不合身的深灰色禮服,來回踱步。前夜他幾乎徹夜未眠,一半是興奮,一半是擔心——這頓飯非同尋常。
十天前,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舉國慶騰。表面平靜,暗流卻在重慶巷陌間涌動。蔣介石擺出“和談”架勢,毛澤東冒險赴渝,海內外震動。政界商界文藝界輪番設宴,都是想一睹其風采。馮玉祥在這一串邀請名單里顯得特別,因為他同蔣介石情同手足又屢屢翻臉,和共產黨既有打過交道也有過隔閡。
康莊原是英式聯排,白墻黑瓦,看著并不起眼,卻離軍統上清寺特務總部不到一里。馮玉祥心里清楚:今天的客人是共產黨最高領袖,安全必須滴水不漏。他把原來的勤務兵全換成西北軍舊部,又在花壇后埋伏了雙崗,連自家司機都換成信得過的侄子。
唯一的難題是酒。馮玉祥對酒過敏,從二十歲起滴酒不沾。可毛澤東、周恩來是不是喜歡小酌?沒人能給準確答案,他索性托副官一口氣買了六瓶茅臺。怕露怯,又特地讓廚師老張做三道湘味:剁椒魚頭、臘肉炒蒜苗、油辣子黃牛肉,香氣能蓋住白酒味也能照顧口味。
傍晚,汽車的喇叭聲在康莊拐彎處響起。毛澤東、周恩來和張治中先后下車。毛澤東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神色自若。院門剛推開,張治中瞧見桌上兩行茅臺,忍不住抬高嗓門:“煥公,你今天居然破例啦!”這一聲,把馮玉祥多年戒酒的梗當場抖出,引得眾人會心一笑。
客人落座后,馮玉祥親自拿起酒瓶。習慣性動作讓他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給毛、周、張三人斟滿。輪到自己時,他只倒了半杯溫水。毛澤東見狀,拉住他:“咱們舉杯,為抗戰勝利,為同胞生還。”說罷端杯一仰,酒線清亮,落入口中卻并未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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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一巡,馮玉祥放下筷子,壓低聲量,道出心事:“重慶今天的和談,看似喜酒,實則鴻門宴。我與介石交手多年,他的秉性我熟,最會先禮后兵。”這話不假修飾,桌旁霎時安靜。
毛澤東笑著把杯口點在桌面:“舊軍閥、舊軍閥的手段都熟,我此番來,不是赴宴,是來‘求婚’。無論對方愿不愿意,民族統一的大事還是要說到底。”這一句“求婚”令空氣中的火藥味頓時化作調侃,馮玉祥也忍不住抖了一下肩膀,險些把茶潑出來。
餐桌重新熱鬧。馮玉祥憶起1926年西北軍里那批共產黨員,提到賀昌、李頡伯時神色肅穆;毛澤東順勢談到延安整風,強調干部教育的重要。周恩來插話補充蘇北根據地土改細節;張治中則用安徽口音描繪皖南事變后的軍心。這些信息對馮玉祥來說新鮮且震動,尤其提到減租減息,他連連點頭。
夜色更深,雨絲敲著窗欞。馮玉祥忽問:“如果談判破裂,渝中半島刀光再起,你們可曾做最壞打算?”周恩來答得平緩:“準備了,但努力不讓它發生。”毛澤東沒有直接接話,只把筷子戳進盤中辣椒,若有所思。
飯局尾聲,馮玉祥站起,雙手背后,向毛澤東連作兩個揖:“老馮雖年逾花甲,尚可再效勞。若再出內戰,老馮愿籌糧籌款,決不偏聽偏信。”毛澤東扶他起身,語氣鄭重:“煥公先生胸懷國家,此心難得。今日相逢,今后共事的日子還長。”大廳燈光映在兩人面龐,沉默幾秒,卻勝過千言。
車燈劃破長街,客人離去。馮玉祥站在門口,秋風卷起袍角,他回身吩咐警衛:“今夜多加人手,東側那株梧桐下也要盯緊。”一名副官低聲答應。燈火漸暗,康莊再度歸于寂靜。
第二天一早,雨停,朝陽透過云層。馮玉祥打開昨夜還剩半瓶的茅臺,猶豫片刻,終究把它封存進柜。對于他來說,昨晚的談話比酒更烈,也更長久。
三天后,國共和談繼續。毛澤東往返談判會場與桂園之間,始終笑意溫和,卻分毫未讓。馮玉祥并未再設宴,他在報刊上撰文呼吁和平:“內戰一開,必至山河更碎。”言辭犀利,指向明確。然而政壇風云,從來不是一紙呼吁就能止住。
十一月,政治協商會議日期敲定。重慶街頭的標語換了新詞,民眾的目光依舊追隨那位自北方而來的談判者。有人記起康莊那頓飯的玩笑——“求婚”的比喻一度膾炙人口,但也有人隱約察覺:若這樁婚事不成,戰火可能隨時卷土重來。
臨別前,馮玉祥送毛澤東到機場,兩人再握手。馮玉祥那只不常握杯的手,此刻卻握得格外用力。他明白,對面的客人離開山城,或許就要在新的戰線上應對更嚴峻的考驗。飛機轟鳴升空,云層翻卷,目送的人影漸小,卻沒有人轉身離去,直到機尾燈徹底隱沒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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