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初冬的一個黃昏,大別山腹地刮著蕭瑟寒風,周志堅蹲在一堆篝火旁,把僅剩的一點紅薯皮掰給警衛員。這位久經風霜的老營長那天說了句重話:“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拼了命也得把大部隊帶出去。”誰也想不到,僅僅過了半年,他就真的迎來那場慘烈的中原突圍。
抗日戰爭剛一結束,城市里鞭炮聲未散,山野間硝煙又起。1946年6月,蔣介石調集約30萬兵力,向我中原解放區步步緊逼。當時中原軍區總兵力不足6萬人,還分散在豫鄂邊、江漢平原和大別山數塊區域,處境異常兇險。從表面看,李宗仁、白崇禧等人是在執行“整編、受降”命令,實際上是在為下一輪全面內戰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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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5月下旬延安來電,李先念、鄭位三迅速與各縱隊首長商議脫困。會上一開始眾人爭著發言,場面有些亂。李先念把茶杯往桌上一擱,低聲提醒:“敵人想把網越收越小,不先邁出去,遲早被勒死。”一句話定了基調。最終,指揮部決定:用分進合擊的方式,以西向突圍為主,其余幾路佯動配合。計劃報告飛電延安,6月23日收到批準——“遇險勿等命,隨機應變”八個字格外醒目。
周志堅此時任第二縱隊副司令員。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周鐵匠”這個外號絕不是吃素叫出來的。紅軍時期翻雪山、過草地,他團里掉隊最少;抗戰時期圍攻商城,他帶著三百來號人硬頂日軍一個大隊。李先念把掩護機關的重擔交給他,正是看中了他那股寧折不彎的韌勁。
6月26日夜,細雨。槍機包裹著油布,戰士們踩著稻田埂子悄然前移。主力向襄陽方向運動,東、南、北三個支隊各自發難。皮定均的東路一開火,敵人誤判李先念在東面,八萬阻擊兵團幾乎全被牽住。國民黨為此欣喜,電報里大喊“甕中捉鱉”。可就在這聲叫好時,周志堅已帶人和機關部隊從老河口附近撕開缺口。
有意思的是,突圍第一夜打得并不順。敵軍密集火網像鐵尺切豆腐,縫隙極窄。周志堅帶著一百多人繞到敵側,利用夜色連刺刀都省了,先拿下兩挺機槍。不到一刻鐘,出口被撕出三十多米寬。機關干部魚貫而出,每個人肩膀都是沉甸甸的文件袋。直到天色微亮,槍聲稀疏下來,才發現沖在最前頭的突擊隊只余下不到三十人。
此后四晝夜,最苦的是前坡嶺。國民黨第47師堵在山口,火力犀利,外圍還有騎兵快反。中原軍區三十九團與主力失聯,留在包圍圈中。周志堅反復思量后,強行折返。同行參謀勸他:“先保大局。”他只是搖頭:“兄弟還在里面。”那一夜,他帶隊七進七出,硬從迷霧般的槍火里拖出了被打散的百余人。子彈打光,用刺刀;刺刀斷了,拔出工兵鍬。拂曉,才算合龍大隊,整整少了兩個連。
犧牲慘重,很快在殘部內部醞釀出質疑:“是不是指揮有誤?”悄悄的牢騷像草籽,風一吹就滿山都是。周志堅心里也擰著硬疙瘩——除了突圍壓力,還有戰士的性命。特別是一名老兵咽氣前那句“排長,咱還回得去嗎?”讓他夜夜夢醒。
7月下旬,西線已突破到秦嶺以南。王震部在鎮巴、石泉重新整編,皮定均部也在洪澤湖南岸站穩腳跟。唯獨周志堅只剩幾個人,靠化裝成挑擔小販,迂回至武昌潛伏,掩護中央南方局情報線,再輾轉關中。到延安已是8月末,胡子拉碴,衣衫難辨軍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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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洞里燈芯昏黃,彭德懷見他,伸手一拍肩膀:“好樣的!李先念正急著找你。”話音未落,周志堅鼻子一酸,竟脫口而出:“首長,我不想再跟他。”一句話帶著哽咽,令屋里瞬間沉默。彭德懷皺眉,卻終究只是遞了支煙:“打仗,自有損折。可槍口始終要對著反動派。”這是文人筆記里記不住的細節,老兵卻忘不了。
隨后,朱德總司令找他長談。老總沒用大道理,只問:“你當年翻雪山掉過隊嗎?”周志堅搖頭。“那你這回掉隊了,是為了同志,哪有錯?活下來,才有機會清算敵人。”幾句話說到心坎。周志堅沉默許久,終于請示改調西北野戰軍。請求獲準,李先念后來得知,也只淡淡一句:“同志平安,比什么都好。”
中原突圍從6月26日始,至9月1日結束,涵蓋河南南陽以西、湖北保康以北、陜西漢中以東的數千里縱深。五萬多將士突圍成功,雖減員嚴重,卻在鄂豫陜邊重新集結,隨即開辟鄂西北、川陜革命根據地。國民黨宣稱“全殲中原共軍”的所謂勝利報告,不但未能兌現,還使胡宗南、劉峙主力陷入兵力分散的泥潭,為隨后我軍三路大軍南北對進創造了戰略空當。
值得一提的是,中原突圍還給我軍提供了寶貴的“遠程機動”范例。與長征不同,這一次不靠綿延數千公里的脫離戰,而是利用敵縱深的空隙點穴奇襲。后來的淮海決戰、渡江作戰,對于分路出擊、錯位牽制的戰法,都吸收了此役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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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周志堅與李先念的“過節”,許多回憶錄中語焉不詳,更多是戰后心結。周志堅在川北戰役中再度立功,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而李先念已是中南軍政委員會主席,兩人公開場合依舊握手言笑。老戰友私下感慨:“沙場見真情,陣上無私仇。” 塵土落定,各自把苦悶壓在心底,留給后來者的,是一個個血與火寫就的地名——老河口、前坡嶺、鎮坪、城固。
若追問中原突圍的得失,勝敗并非唯一刻度。更深遠的,是挺進大西北的門被推開,胡宗南疲于奔命,再無力北返增援延安;是李先念部與西北民主聯軍會合,保住了革命中堅;也是千千萬萬像周志堅那樣“啃硬骨頭”的無名英雄,用盡最后一口氣把希望托付給后來人。硝煙散去,方知他們那一句“只要能沖出去”不僅是倔強,也是無數生命的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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