駿馬舞動華夏歷史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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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南海之濱夜色璀璨,千頃金黃稻浪映襯著純白劇場,56匹駿馬踏響鏗鏘節拍,我在三亞海棠灣,觀賞了一場跨越藝術與運動的視覺盛宴。由三亞森大文化旅游有限公司與三亞水稻國家公園聯合打造的大型沉浸式視覺馬秀《舞馬天涯》正式首演。這是一場跨越千年的文化對話,在可容納2800人的露天劇場上演。作為中國首部以“馬的精神”為魂、貫穿五千年歷史的室外大型實景馬術演藝——《舞馬天涯》,以“馬的精神”為魂,用五幕劇情、震撼光影、精湛馬術,串聯悠悠五千年文明,從金戈鐵馬到盛世歡歌,每一個場景都讓觀眾沉浸式穿越歷史長河。當一匹駿馬踏破三亞的夜色,歷史便不再是沉睡的文字,而是奔涌的脈搏與呼吸。謹以一篇文章來致敬這場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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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馬舞動華夏歷史》
馬蹄聲是時間的另一種刻度,從巖壁深處敲打而來,一匹、兩匹、無數匹,匯成華夏五千年不息的河流。這蹄聲里,藏著一個民族最堅韌的魂魄。
青銅的血是涼的,淌在祭祀坑底;而馬的血是熱的,奔涌在三尺頸項間。當周天子八駿的蹄聲還在鎬京古道回響,秦非子已在隴西的晨霧中,辨認每一匹良駒的骨骼線條。他粗糙的手掌撫過溫熱的馬頸,仿佛在辨識大地最初的脈搏。這并非征服,而是一種盟約的起源。他懂得,這些沉默的伙伴,蹄下踏出的,將不止是牧草豐美的疆場,更是一個帝國鐵血秩序的基石。這忠誠是雙向的,人對馬,是信賴與托付;馬對人,是承載與追隨。當秦始皇的銅車馬儀仗碾過六合煙塵,那磅礴陣列的核心,何嘗不是源自渭水河畔那最初的、靜默的凝視?這凝視里,有社稷的重量,有秩序的胚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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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便是霜雪的時代。祁連山的雪,落在霍去病十九歲的肩頭,也落在他胯下戰馬翕動的鼻翼上。那不是雪,是時間凝固的粉末。少年將軍所乘的,絕非溫馴的坐騎,而是大漠孤煙里一道撕裂長空的閃電。那馬,鬃毛如怒焰,四蹄踏碎祁連山的雪與匈奴的膽。它載著的是一位將軍封狼居胥的雄心,更是大漢王朝最熾烈、最剽悍的青春心跳。在他身后,是沉默如鐵的黑甲騎兵。馬匹噴出的白氣,在月光下連成一片移動的霧帳。他們路過的不再是地理意義上的“西域”,而是文明疆域的呼吸帶。每一匹倒下的戰馬,骨骼都朝著長安的方向——不是死亡的方向,而是家的方向。馬在這里,不再是牲畜,它是移動的長城,是把“漢”字刻進風沙里的鐵筆。當將軍的鞭梢指向遙遠的地平線,戰馬嘶鳴便是最昂揚的戰歌,它們沖向未知的死亡,也沖向永垂青史的功業,將帝國的版圖與精神,一同拓向那水草豐美、卻又危機四伏的遠方。
若勇毅是向外開拓的劍鋒,仁德便是向內安頓的韁繩。嶺南的煙瘴之地,冼夫人跨著一匹純白的駿馬,緩緩行于部族的山道之間。這馬,步伐沉穩,眼神清澈如溪。它不曾踏碎誰的屋舍,它的蹄音是和解的鼓點,是安寧的許諾。馬背上馱著的,不是征伐的刀戟,而是稻種、陶器、布帛、鹽巴與中原的禮儀,此外更馱著一顆“和輯百越”的仁心。馬蹄踏過俚寨與漢村的邊界,濺起的泥漿里,有不同口音的炊煙在融合。這匹南方馬,習慣了濕熱氣候與崎嶇山路,它成了另一種信使——傳遞的不是戰報,而是和解的可能,是文明拼接時細密而堅韌的針腳。它安穩的步態,本身就是一篇安邊的文書。在這里,馬不是戰爭的工具,而是文明的舟楫,它連接起叢林與廟堂,安撫了邊地的刀光,將一種更具韌性的融合力量,編織進華夏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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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天幕上,閃耀的星辰終究是少數。更多的時候,是無名的暗夜,與暗夜中無數無名的奔馬。長城烽燧下,哪位戍卒的老馬,在寒風中與他一同顫抖,望向同一輪故鄉的月?茶馬古道的峭壁上,多少商隊的騾馬翻山越嶺。頭馬脖頸上的銅鈴,撞碎在峽谷的風里,叮當聲指引著后來者。它們馱著茶葉、鹽巴與布匹,也馱著生計、希望與遠方。馬夫的調子蒼涼,唱給馬聽,也唱給腳下的萬丈深淵聽。這些馬,從未載過青史留名的英雄,卻用蹄子,在絕壁上敲擊出文明交換的密碼。它們的脊背被貨物磨出了繭,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史書裝訂線。它們沒有名字,它們的主人也沒有。他們的汗水、體溫、嘆息,乃至最后的血,都滲進了鞍韉、韁繩,滲進了黃土大道,化作了歷史最厚重、最沉默的基底。我們贊頌英雄的坐騎,更應聽見這無邊無際的、無名馬群匯成的低沉嗚咽與執著鼻息,那是文明得以跋涉千山萬水而不潰散的真正力量。
我忽然明白:馬何止見證過歷史?馬分明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它的脊椎,是貫穿五千年的一條地軸。從黃帝戰蚩尤的傳說迷霧,到蒙元鐵騎席卷歐亞的塵煙;從驛道上疾馳的八百里加急,到畫家徐悲鴻筆下那怒肆淋漓的墨色奔馬……馬的身影,從未在華夏的時空里缺席。它參與了幾乎所有形式的“到達”——武力的到達,文化的到達,生機的到達。
馬的精神是什么?
是負重前行的堅韌。是“所向無空闊”的開拓。是“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的嶙峋風骨。是與人類結成的那份無言卻深厚的信任盟約。它托起過帝國最輝煌的日出,也陪伴過販夫走卒最樸素的黃昏。它既屬于“封狼居胥”的宏大敘事,也屬于“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的微小確幸。
當我們回望,長安城的月光,嶺南的梅雨,祁連山的積雪,都還沾在馬蹄上,未曾干去。而當我們前行,那從歷史深處傳來的集體蹄聲,依然在血脈里共振——那不是挽歌,是永遠的進行曲。那自巖畫中奔涌而出的馬群,它們時而沉靜如秦非子身邊的奠基者,時而暴烈如霍去病麾下的開拓者,時而仁厚如冼夫人座下的化育者,時而又匯入那無邊無際、無名無姓的承載者之流。它們共同拉著華夏這架無比沉重的車,碾過時間的崎嶇。
如今,鋼鐵的坐騎早已取代了血肉之軀,風馳電掣中,我們幾乎聽不見那曾經席卷歷史的原始蹄音。馬的歷史或許已經凝固于博物館的展柜與泛黃的書卷,但馬的精神,那混合著塵土和血汗的無言堅韌,早已成為我們面對無盡關山時,脊梁里那根不曾折斷的龍骨。歷史會老去,青銅會斑駁,唯有那自洪荒踏來的精神蹄印,永遠向著下一個黎明,深深烙印,生生不息。
丙午馬年,已然降臨。回望處,皆是文明的蹄印;奔騰時,俱是未來的序章。馬在奔跑,而華夏,就在那永不疲倦的脊背上,向著時間的下一個隘口,從容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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