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立春,落在臘月十七。翻黃歷才看清——比往年早了四五天。老輩人管這叫“搶春”。村里王伯前兩天蹲在曬場南墻根下抽旱煙,煙鍋明明滅滅,沒說話,可嘴角往上吊著,眼尾的褶子松得能夾住一粒芝麻。他孫女蹲旁邊剝毛豆,隨口問:“爺,搶春是好事?”他只磕了磕煙鍋:“谷倉門縫漏風,早進來的氣,不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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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曾是真真正正的“年初一”。《禮記·月令》白紙黑字寫著:天子立春之日,率三公九卿出東門,迎木德之氣。現在沒人穿玄衣、駕蒼輅去東郊了,可那點鄭重,沒散。它縮在春餅剛揭層時“噗”一聲冒的白汽里,卡在窗花底下沒撕凈的漿糊邊兒上,還纏在孩子放風箏時繃直的指節上。
臘月十七這天,我家洗衣機面板一直黑著。不是壞了,是娘把插頭拔了。她守著灶臺烙春餅,面團醒夠三十分鐘,兩張薄片疊著一壓,電餅鐺“滋啦”一聲,油星子跳起來打個滾,揭開來透光,像糊窗戶的棉紙。夾心里美蘿卜絲,紫得發顫,脆得能聽見自己牙根發酸——那點辣味一沖上來,人瞬間清醒,眼皮都不耷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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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菜豬肝湯也掐著秒燒。水翻大花才撒菜,三秒必撈,綠得扎眼,仿佛剛從土里掐斷根須。浮著幾粒枸杞,紅得晃神。
我外婆每年這天都戴朵粉絨花,別在右鬢,顏色跟院角那株臘梅一個調子。她說不是圖喜慶,“穿干凈衣裳,是把去年咳過的痰、熬過的夜、生過的悶氣,全鎖進舊毛衣里,再壓張紅紙,塞進柜子最底下。”
表哥去年臘月十七簽了份合伙協議。年后對賬,發現一條“不可抗力免責條款”把設備折舊全劃給了他。他后來喝酒時說:“那天窗框一直在晃,風聲像有人在耳道里吹哨,我簽字時手心全是涼汗,簽完才發現筆尖漏墨,把‘甲乙雙方’的‘乙’字洇成了個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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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找藍兔子拖鞋那天,正好搬家。舊房客廳還亮著燈,新家暖氣片冰著,紙箱堆成小山,他跪在中間扒拉,頭發上沾了半片膠帶。大人嗓子喊劈了,沒人顧上晾衣服——誰敢?老話講,“春氣初動,福氣正旺,水一潑,順流就走了。”我奶奶直到去年,還把換下的毛衣塞柜底,壓紅紙包,等正月初二才洗。
風箏線軸在我手里越轉越輕。那會兒不懂什么“扶搖”,就記得松手那一瞬,肩頭像卸了半袋米,忽然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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