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二月十四日的拂曉,西山頂上的殘雪反著微光,毛主席在中南海里批閱文件,他隨手翻到田家英寫來的《下去調查的設想》。不久前才結束的七千人大會把“實事求是”這四個字推到前臺,主席決定讓這位秘書親自到湖南四個點上看一看。他交代得很細:別帶框框,住在社里,蹲到田里,拿泥巴,問真話。對一個自小熟讀典籍、常年握筆的秘書來說,這份囑咐意味深長。
三月底,田家英踏上韶山。田是四川江津人,來毛主席家鄉辦差,多少有點“近廟欺佛”的顧慮,生怕一個閃失被“望鄉臺”上了名單。鄉親們卻顧不上客氣,見到北京來的調查員,噼里啪啦就拋出一句句“把田分到戶才有活路”“先填飽肚子再談集體”的話。風一陣陣吹過秧田,泥腥味里混著餓肚子的火氣,田家英聽得頭皮發緊。
他原先并不接受包產到戶。前年冬天在安徽,他見過幾個寡婦因分田孤立無援,只能靠鄰里施舍度日;于是他給主席上書,直言“把困難戶拋在一邊,于心難安”。可韶山走了一圈,情形與紙面判斷并不重合:眼前的農民不是要回到“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小農,而是急于恢復生產。田家英寫下筆記:畝產一百斤才有口糧,退一步,或有生機。
調查不止韶山。隨后的湘鄉唐家坨、寧鄉炭子沖,到長沙天華大隊,情形大同小異:公社糧倉空空,春荒逼人,夜半寨子里常有人敲鍋盆。田家英在筆記本上畫了密密匝匝的符號,他知道有些東西只能寫在“××”而不能攤在天光底下。回程的船上,他對同事輕聲說:“照這么下去,生產不抬頭,說空話沒人信了。”這是他的真心話,卻還是帶著試探。
上海匯報在四月初。主席泡在澡盆里,左手拍水,右手夾著煙,聽完田家英的口頭匯報只是笑一聲,說:“群眾路線要走,可有些口號也要咱們先想清楚。”話不多,卻像石子落水。田家英回京后,再向劉少奇匯報。少奇聽完,反問:“與其讓他們自己亂包,不如有領導地包?”這句話擊中了田家英的猶豫。少奇要他再找“秀才們”論證,囑咐“別說是我的意思”,免得先入為主。
六月的北京悶熱,游泳池邊的會談別有意味。主席見到田家英,先問身體,再問調查。“你的主張是集體為主還是個體為主?”田家英一愣,想起在滬上夜里推敲過的數稿方案,卻沒準備好這一句。主席緊跟一句:“是你個人意見,還是其他人的意見?”小小泳池回聲響亮,波紋一圈圈散開。短暫沉默后,他答:“個人意見。”對話不過十余字,卻像錘子砸釘子,把責任釘在他身上。
七月,華北雨水大,文件如潮。田家英在辦公室反復修改《農村經濟若干意見》,盡量用“臨時過渡”“自愿互利”等溫吞字眼包裝。稿子幾易其稿,仍拿不準邊界,因為八月北戴河的中央工作會議近在眼前。會議一開場,毛主席談了十分鐘“留尾巴”,旋即話鋒一轉:“包產到戶,不要一年,就會兩極分化。”例子是福建某公社書記放高利貸,陜西某貧農賣地賣牛。沉甸甸的案例像砧板巨石,壓在會場每個人心頭。
會后傳出一句話:中央不同意分田單干。田家英的主張成了靶子,議論四起。有人說他不穩,有人說他太書生氣。田沉默,工作卻沒耽擱。資料室燈火常亮,他幾次寫信給主席,表示想下到基層,“磨一磨粗布褂子上的棱角”。主席回語簡短:“秘書工作尚需你。”既不苛責,也不松口。田家英只得擱下調動的念頭,把心思轉回對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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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同一時間,國務院農村工作部接到各地公社的數字:早稻減產三成,湖南、廣東不少地區靠野菜度日。到底是按戶分,還是鞏固集體,人心更顯飄搖。文件往來間,可以看到不同聲音的碰撞——陳云強調“先讓農民吃飽”;鄧子恢感嘆“小腳女人也要走路”;而康生則在一次內部會上警告說“右傾不得”。這些記錄后來多被封存,但當時在中南海值班室里,田家英翻閱逐條批注,越看越焦躁。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他對同事低語:“要是我在縣里,或許敢發個通告試一試。”窗外知了不停,風扇嗡嗡。田家英的局促不僅來自工作,更來自心理——秘書是“主人身邊的人”,但又不能以家人自居,一步走錯就是“路線問題”。這種角色的張力,讓他夜里難眠。
進入八月,北戴河海風涼了幾分,會議卻熱浪翻滾。主席將矛頭對準“分散主義”,同時提醒大家“大災三年,情況復雜”。會后,關于“責任田”的主張沉入水底,公社依舊是主軸;可在不顯眼的角落,包干到戶的做法并未絕跡,安徽、四川、陜北的溝溝坎坎,仍有人偷偷試水。有意思的是,部分地委把它稱作“包工到隊”,只字不提到戶,保住了形式,也留下了活路。
田家英的苦悶并非孤例。很多調查干部看到田間地頭的真實,回京卻必須對照方針斟酌字句,心里總是繩索打結。那一年中央文件口氣轉緩,“鼓足干勁”改成“調整鞏固充實提高”,但要在哪兒“放”,在哪兒“收”,各部委心里都沒把握。對于基層農民來說,季節不會等文件,看得見的只有莊稼長勢和家里米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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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這樣拖到十二月。田家英的《農村形勢補充調查報告》仍在散味道,因為他把一句話寫得極重——“若無過渡辦法,難以維生”。周總理批過后加了一句評語:“甚可商榷”,算是給了臺階,卻也提醒:方向不能偏。回想三年前“大躍進”喊出的“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此刻甚可商榷四字像冷水,讓人清醒。
試想一下,如果當年田家英真去了縣里,他或許能像安徽鳳陽的小崗那樣,給后來的改革提供第一手樣本;但在六十年代初,這樣的設想還沒有空氣。臘月二十八,北京街頭的燈籠掛起,田家英伏案整理筆記,封面只寫三個字:韶山行。他給自己留了一段評語:“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難。”筆跡凌亂,卻可見那一年他心頭的重量。
新年過后,全國陸續推開“責任田試點”的念頭被按下。農口文件再次強調集體化優越性,只留一點口子,允許“生產隊內部的勞動小組和包工包產”。這個折中方案,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是一條窄路,也是后來1970年代末包干到戶的伏筆。彼時田家英已不在人世,留在檔案里的,是他六十二年那疊調查筆記。有人在旁邊寫批語:“調查可貴,觀點尚待統一。”
回頭看這段往事,最打動人的是那句泳池里的追問。十余字,擲地有聲。它提醒任何一位決策參與者:個人判斷與集體路線之間,有時只隔著一條繩索,一端拴著真相,一端拴著取舍。當年田家英在韶山泥田里踩過的水痕早已被稻浪淹沒,可他留下的問題,卻在后來的歲月里一次次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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