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五四年的冬天，深圳羅湖橋頭。
幾位衣著簡樸的中國人，在嚴密看管下邁過了那道分界線。
這可不是一趟尋常的回家路，而是一場國與國之間博弈的最終籌碼——為了把這十四名留學生弄回來，北京方面點頭同意釋放同樣數目的美國戰俘。
在這幫被美國移民局關了兩整年、費了老勁才撈回來的人堆里，有一對夫妻特別扎眼。
女的是當年在上海灘紅得發紫的電影大腕，男的曾經是桂系軍閥白崇禧身邊最得臉的機要秘書。
咋一看，這像是個“才子佳人”的老套劇本，可要是把時間倒回去二十年，你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場在刀尖上跳舞的頂級潛伏。
這倆人能走到一塊兒，不光是緣分到了，更是一次算計到骨子里的“雙重偽裝”。
故事還得從一九三七年的南京講起。
一九三零年，經夏衍牽線，她就入了伙。
面上她是上海灘響當當的話劇名角，背地里，這名氣正好成了她在名流圈子里打探消息的通行證。
在南京一場國民黨高層扎堆的酒會上，她又碰上了謝和賡。
這兩人其實不是頭一回打照面。
三年前在上海的一個舞會上，兩人就有過一面之緣。
那會兒謝和賡才二十二歲，嫩是嫩了點，手里卻攥著白崇禧親筆簽發的純金特別通行證——這玩意兒在廣西比圣旨都好使，李宗仁和白崇禧的公館隨他進出。
這一回南京重逢，謝和賡的身份更嚇人了，已經是軍委會副總參謀長白崇禧的心腹秘書。
就在這時候，一個讓人頭大如斗的麻煩事兒砸在了王瑩頭上。
她發覺自己對謝和賡動了心。
按說，美女明星配上年輕有為的軍官，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在王瑩心里，這筆賬算出來全是負數：她是那邊的特工，對方是桂系核心圈的“紅人”。
愛上“對手”，那是干情報這行的催命符。
換個普通人，要么被愛情沖昏頭腦，要么干脆揮劍斬情絲。
王瑩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水準：她硬是把心里的火苗壓了下去，酒桌上只聊風花雪月，絕不談半個字的政治，更沒露出一絲一毫的底細。
她選了個“忍”字。
這種忍勁兒，是特工保命的看家本領。
可她做夢也沒料到，坐在對面的謝和賡，戲演得比她還真。
謝和賡這層皮底下，藏著當時最高級別的機密。
別看他面上是白崇禧的老鄉加心腹，其實早在一九三三年，他就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他的保密等級有多高？
他是直接歸延安那邊領導的“戰略級”棋子，跟任何地方組織都不發生橫向聯系。
黨內知道他底細的人，一只手就能數過來：周恩來、董必武，再就是管情報的李克農。
說白了，這是一場罕見的“盲打”：兩個信仰一致的潛伏者，在敵人的心臟里談戀愛，卻都把對方當成“敵人”，為了不坑了組織，都在拼命壓抑自個兒的感情。
這種死局，一直耗到一九三九年的桂林才被打破。
那時候局勢很微妙。
王瑩作為救亡演劇隊的臺柱子，在第五戰區給國軍演出，臺下掌聲震天響，謝和賡就坐在底下看著。
口子是在一個極其湊巧的當口撕開的。
王瑩去八路軍駐桂林辦事處找李克農，商量出國演出的事兒。
正趕上她跟李克農聊完要走，迎面正好撞上來送情報的謝和賡。
那一瞬間，空氣估計都凝固了。
謝和賡腦子轉得飛快，見有“外人”，點了個頭就要溜。
面上看著波瀾不驚，可王瑩眼尖，一下子捕捉到了謝和賡眼神里的東西——那種只有見了自己同志才會露出來的篤定和默契。
回到住處，王瑩心里開始犯嘀咕：一個國民黨大員，私底下跑八路軍辦事處干什么？
那天晚上，謝和賡也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把白天的遭遇復盤了一遍，覺著以王瑩的精明勁兒，自己的身份八成是藏不住了。
咋辦？
照規矩，身份漏了底就得撤或者靜默。
謝和賡心一橫，干脆直接找李克農攤了牌，匯報了這事兒，順道把自己對王瑩的心思也全抖摟了出來。
這下子，就看李克農這位“特工之王”怎么拍板了。
擺在李克農面前有兩條路：
第一，為了保險，強行拆散，免得橫向聯系出亂子。
第二，借著這個由頭，做個順水人情。
李克農盤算了一番，覺得這不光不是雷，反而是個機會。
王瑩是公開的左翼名角；謝和賡是思想開明的國軍軍官。
這倆人搞對象，在外人眼里合情合理，甚至能給謝和賡身上的“左傾”嫌疑打個完美的掩護——“我不是通共，我是為了追女朋友才跟進步人士混在一起的。”
這層窗戶紙一捅破，兩人的感情立馬升溫。
接下來的幾年，這兩口子打出了一套漂亮的配合戰。
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戰爭爆發，白崇禧急著跟美國人套近乎，決定派謝和賡去美國留學順便搞聯絡。
這是個打入美國上層、搞國際統戰的天賜良機。
周恩來親自批了這個計劃，還來了一手絕的：特批王瑩隨行。
這一招的高明之處在于，借著王瑩藝術家的身份，正好在美國搞民間外交。
事實證明，這步棋走得太對了。
到了美國，倆人配合得嚴絲合縫。
謝和賡在學校深造，順手在報紙上揭國民黨的短；王瑩就用藝術形式宣傳中國抗戰。
一九四三年，王瑩受邀進了白宮演出。
她在羅斯福夫婦面前唱了《義勇軍進行曲》——那會兒這還只是首抗戰歌曲，后來成了國歌。
這是頭一個在白宮演出的中國演員，那宣傳效果，比發一百篇枯燥的通稿都強。
可誰知好景不長，冷戰鐵幕一落下，五十年代美國的政治風向變得惡劣透頂。
麥卡錫主義瘋了一樣到處抓“赤色分子”。
謝和賡夫婦因為死活不肯入美國籍，被移民局給盯上了。
這時候，他們面臨人生最后一道大坎。
美國那邊的暗示再明顯不過：只要低個頭，入籍，甚至稍微配合一下反共宣傳，不光能恢復自由，日子還能過得滋潤。
要是硬頂？
那就是違反移民法，關你沒商量，還沒有期限。
謝和賡和王瑩心里的賬算得門兒清：一旦低頭，這半輩子的信仰就全塌了；再說，新中國正搞建設，正是缺人的時候。
他們選擇了硬剛。
代價慘重得很。
謝和賡先被抓，王瑩緊接著也被關了進去。
謝和賡一度混到只能靠刷盤子糊口，后來在監獄里身體也被徹底搞垮了。
但這份死扛是有價值的。
大洋那頭，周恩來總理沒忘了這幫海外游子。
日內瓦會議期間，中國政府通過外交手段，硬是跟美國達成了換俘協議。
一九五四年，謝和賡和王瑩作為被交換的平民，終于踏上了回國的輪船。
這會兒的謝和賡，早沒了當年少校秘書的意氣風發，王瑩也沒了舞臺上的光鮮亮麗。
可當他們站在羅湖橋頭，望著五星紅旗的時候，他們心里明白，這一輩子的潛伏、忍耐和遭的罪，都值了。
回頭看這一輩子，你會發現這不單單是個愛情故事。
要是一九三七年王瑩沒管住自己的感情，謝和賡早就暴露了；
要是一九三九年李克農沒點頭讓他們結合，這對黃金搭檔可能就擦肩而過；
要是一九五零年代他們軟了骨頭，歷史上就少了一段讓人熱血沸騰的紅色傳奇。
在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所謂的“巧合”，說白了都是信仰指引下的必然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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