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冬天的大觀園凍得人直哆嗦，瀟湘館卻迎來了一位稀客——趙姨娘。
這事兒說出來都新鮮。
大家都知道這位趙姨娘在賈府是個什么地位。
頂著個半個主子的名頭，其實就是個活笑話。
丫鬟敢給她臉色看，鳳姐拿眼角夾她，連親閨女探春都覺得有這么個娘跌份兒。
在大家伙眼里，她就是個不懂規矩、只會胡攪蠻纏的“粗俗婆子”。
照常理推斷，像林妹妹這種心氣兒高、眼窩子淺的才女，肯定打心眼里瞧不上這號人。
誰曾想，那天發生的一幕，把大伙的下巴都驚掉了。
趙姨娘前腳剛邁進門檻，黛玉后腳就迎了上去，臉上堆著笑，又是讓座又是招呼。
嘴里還客氣著：“大冷天的，姨娘還惦記著來看看，真是難得。”
緊接著，茶水也端上來了，她還專門給寶玉遞了個眼色，那意思是：給我放尊重點，別造次。
這杯熱茶，趙姨娘喝著心里暖乎，看書的人心里卻犯嘀咕。
那個平日里愛使小性子的林姑娘，咋突然轉了性，對這個誰都嫌棄的姨娘這么周到？
有人說是懂事了，知書達理。
這話沒說到點子上。
這哪是簡單的客套，分明是林黛玉把人性琢磨透了之后，算的一筆精細賬。
咱們不妨把日歷往前翻，看看第二十五回那筆舊賬。
那會兒黛玉初來乍到，腳跟還沒站穩，生怕行差踏錯讓人看笑話。
趕巧那次，賈環闖禍拿蠟油燙了寶玉的臉，趙姨娘帶著周姨娘心驚肉跳地來瞧病。
屋里的氣氛尷尬得很。
其他人倒是客氣讓座，唯獨掌權的王熙鳳，拉著黛玉說笑，把那兩位姨娘當空氣。
這時候，擺在黛玉面前的是道二選一的難題。
路子一：撇開鳳姐，主動去搭理趙姨娘。
路子二：順著鳳姐的節奏，裝沒看見。
這題難解。
走第一條路，那是當眾駁鳳辣子的面子。
人家正想給趙姨娘難堪，你湊上去充好人，不是顯得你這客居的表小姐沒眼力見兒嗎？
走第二條路，雖然得罪了姨娘，但那是為了配合“當權派”。
當時黛玉選了第二條路，沒理趙姨娘。
但這并非因為她看低對方，純粹是沒轍。
鳳姐拽著不放，緊接著丫頭來報說舅太太來了，大家都要去迎接。
事情趕事情，這場尷尬的碰面也就稀里糊涂散了。
那次的“冷落”，不過是隨大流的權宜之策。
可等到第五十二回，局勢大變樣，黛玉的處事邏輯自然跟著變。
這一回，沒了王熙鳳在旁壓陣，純屬私底下的串門。
黛玉心里明鏡似的，知道趙姨娘是從探春屋里出來，順道拐個彎來看看。
這就叫“順手的人情”。
換做別人，面對這種順水人情，心里大概率會犯嘀咕：你個萬人嫌的姨娘，平時不來，路過才想起我，我憑啥給你好臉？
就拿有潔癖的妙玉來說，劉姥姥用過的茶杯她都嫌埋汰要砸了，那是骨子里把人分了三六九等。
可黛玉不是妙玉。
她在心里盤算了另一筆賬。
頭一筆，算的是“面子”。
趙姨娘再怎么上不得臺面，也是長輩，更是三妹妹的親娘。
黛玉跟探春交情深，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不給趙姨娘臉，就是不給探春臉。
為了維護姐妹情分，這杯茶必須倒，這個座必須讓。
這不光是修養，更是對朋友血緣關系的尊重。
第二筆，算的是“平視”。
在大觀園這群貴族里，黛玉其實是個另類。
她身上沒那種高高在上的臭毛病。
你看她教香菱寫詩，那叫一個耐心，從來沒把人家當奴才看。
瀟湘館的丫頭們從來不鬧騰，也是因為主子待人實誠。
她既不嫌棄買來的小妾，自然也不會嫌棄趙姨娘。
在黛玉看來，只要你帶著善意進門，哪怕是順道的，我也得以禮相待。
如果像旁人那樣把人拒之門外，或者冷言冷語，除了多樹個敵，沒半點好處。
趙姨娘雖然平時糊涂，但心里透亮著呢。
這府里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她門兒清。
她樂意進瀟湘館坐坐，就是因為在這兒，她能得到作為一個人該有的體面。
還有最深的一筆，關乎人心。
趙姨娘這人，有個最大的特點：喜怒哀樂全掛臉上。
她壞得明明白白，蠢得實實在在。
對黛玉這種七竅玲瓏心的人來說，跟這種“直腸子”打交道，比跟那些彎彎繞的“偽君子”省心多了。
趙姨娘折騰一輩子，歸根結底是為了賈環和探春。
雖然手段常常讓人哭笑不得，甚至給孩子丟臉，但那份護犢子的心是真的。
后來探春遠嫁，全家都覺得是榮耀，只有趙姨娘哭得撕心裂肺。
別人看到的是王妃的虛榮，只有親媽擔心閨女去那么遠的地方受不受罪。
這一點，黛玉看得真真的。
她自小沒了娘，寄居在親戚家，打心底里羨慕那些有媽疼的孩子，哪怕那個媽是個糊涂蛋。
對于這樣一個雖然拎不清、但為了孩子拼命算計的母親，黛玉給出了最大的包容。
所以，即便趙姨娘干過找雪雁借死人衣服這種晦氣事，黛玉知道了也沒發火。
換個人，早炸鍋了。
這不明擺著咒我嗎？
但黛玉沒往心里去。
她的邏輯是：大事得清楚，小事別計較。
趙姨娘愛占便宜，那是老毛病，改不了。
只要沒踩到底線，這種小事笑笑就過去了。
紫鵑作為貼身大丫鬟，自然會把這事兒擋回去，用不著黛玉親自下場撕破臉。
跟個糊涂人較真，贏了也跌份。
這才是真實的林黛玉。
世人都說林妹妹刻薄、愛使性子。
其實你看懂了她對趙姨娘的態度就會明白，她的尖刺只扎那些虛情假意。
面對趙姨娘這種雖然粗魯但有著真實母愛和直白欲望的活人，她反而寬容得很。
她不肯多走一步路、多說一句話，那是對禮教森嚴的賈府的防御。
而那杯熱茶和那句賠笑，是對一個努力活著的母親最大的體面。
這筆賬，林黛玉算得比誰都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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