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一分彩禮都不要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擇菜。
水龍頭沒關緊,滴滴答答的水聲落在不銹鋼水槽里,像有人在敲我神經。
她站在門口,很平靜。
“媽,我跟你說一聲,我跟小周商量好了,不要彩禮。”
我手一滑,一片青菜葉掉進下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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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回頭,只說:“你再說一遍。”
“不要彩禮,也不要房子寫我名下,我們自己過。”
她說“自己過”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卻硬得像石頭。
我關了水龍頭,擦了擦手,轉身看她。
二十六歲,短發,白襯衫牛仔褲,干干凈凈。她從小就是這樣,什么都自己來,連發燒都不肯說疼。
我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你是結婚,不是去支教。”我說,“一分彩禮都不要,人家會怎么想?我們家不要臉的?”
她笑了一下:“媽,是我嫁人,不是賣人。”
這句話像刀。
我氣得胸口發緊。
我年輕那會兒,結婚是談價碼的。我媽一分一厘替我算,像算一筆生意。那時我還覺得難堪,現在卻成了我手里唯一的安全感。
錢不是錢,是底氣。
我說:“你別天真。婚姻不是愛情,是賬。”
她不吭聲。
從小到大,她一倔起來,誰也拉不回。
高三那年我讓她報會計,她偏要學設計;我說女孩子學點穩妥的,她說人生又不是存定期。
現在,她又來一次。
她走過來抱了抱我:“媽,我不想以后吵架的時候,被人說‘當初一分彩禮沒給你’。我想干干凈凈進去。”
我沒推開她。
可我心里很涼。
我見過太多女人,干干凈凈進去,狼狽不堪出來。
婚禮辦得很簡單。
她穿租來的婚紗,小周西裝也不合身。酒店是普通的,菜不算好。我幾個親戚在角落里嘀咕,說我傻,說我女兒更傻。
“現在誰家不要彩禮?是不是男方條件不行?”
我裝沒聽見。
其實我比誰都清楚。
小周家在外地,父母退休,普通工人。他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員,工資不高,但人看著老實。
我挑不出大毛病,卻總覺得不踏實。
像一把沒磨過的刀,鈍鈍的。
婚禮那天,她一直在笑。
敬酒的時候,她偷偷對我說:“媽,你別板著臉,像我被賣了一樣。”
我想笑,卻笑不出來。
我總覺得,她是在往前跳,而我站在懸崖邊,看著她。
她搬走那天,我幫她收拾箱子。
衣服不多,書倒是塞了兩大箱。
我說:“結了婚就別那么拼,女孩子太強,人家男人會有壓力。”
她蹲在地上疊衣服:“那是他的問題,不是我的。”
我嘆氣。
她像我,又不像我。
我年輕時也這么想過,后來還是被生活磨圓了。
婚后三個月,她很少回家。
偶爾發微信,說在加班,說學做飯,說兩個人一起擠地鐵。
語氣輕快得很。
我心慢慢放下來,甚至有點得意。
也許,是我老了。
也許,這一代人真的可以活得不一樣。
第三個月的一個晚上,下雨。
我剛洗完澡,門鈴響了。
那種急促的、連按幾下的聲音。
我心里一沉。
開門,她站在門口。
頭發濕了,妝花了,手里只拎著一個小包。
看到我,她嘴一扁,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不是那種委屈的哭,是忍了很久突然崩塌的哭。
我一瞬間腿軟。
“怎么了?他打你了?”
她搖頭。
“出軌了?”
她還是搖頭。
我更慌了。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一直哭,像小時候丟了心愛的布娃娃。
好半天,她才說:“媽,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遞給她毛巾,沒說話。
她斷斷續續講。
小周失業了,公司裁員,他是第一批。沒敢告訴她,天天假裝去上班,晚上回來說累。
她發現的時候,是銀行短信提醒余額不足。
房租、水電、生活費,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加班到夜里兩點,回家還要做飯。
小周情緒越來越差,開始發脾氣,說她強勢,說她看不起他。
“他說,如果當初要了彩禮,現在也不至于這么難。”她苦笑,“媽,我當時特別想抽自己。”
我心里一緊。
這句話,我早說過。
她繼續說:“他說我什么都不要,是在道德綁架他,讓他一輩子欠我。”
我愣住。
原來不要,也成了罪。
婚姻真是個怪東西,你給多了不行,給少了也不行。
我看著她的臉,突然發現,她瘦了一圈。
以前她是硬的,現在像被水泡過,軟塌塌的。
我忽然很心疼。
不是心疼她嫁錯人。
是心疼她終于懂了。
懂生活不是理念,是一筆一筆的賬。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床上,像小時候一樣。
半夜她翻身抱住我,小聲說:“媽,我是不是讓你丟臉了。”
我鼻子發酸。
我摸她頭發:“丟什么臉。結婚又不是考試,錯了還能改。”
她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她自己起來煮粥。
我看著她在廚房忙的背影,突然發現,她沒有提離婚。
她只是回來歇一口氣。
我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她把火關小,說:“我回去。跟他談談。要么一起扛,要么分開。總之,不再假裝了。”
語氣很平靜。
還是那個倔強的孩子。
只是這次,倔強里多了一點清醒。
我突然明白,當初她一分彩禮不要,不是傻。
是她不愿意把婚姻變成交易。
現在哭著回來,也不是輸。
是她終于知道,人可以理想,但不能沒有退路。
我把存了多年的一張卡塞給她。
“拿著,不是彩禮,是你媽給你的底氣。”
她愣了一下,沒拒絕。
只說:“等我賺回來還你。”
我笑了:“你還什么還,養你這么多年,也沒見你給我利息。”
她也笑了,眼睛紅紅的。
送她出門的時候,雨停了。
地上濕漉漉的,天卻亮得很。
我忽然想起她小時候學走路,總是摔跤。
我伸手去扶,她卻自己爬起來。
現在也是。
我這個當媽的,只能站在門口,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
不能替她走。
也不能替她痛。
我終于懂了她的倔強。
那不是對抗世界,是給自己留一條路。
哪怕跌得鼻青臉腫,也要靠自己站起來。
而我能做的,不過是在她回頭的時候,家里的燈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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