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25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經常有俄羅斯朋友或者是對地緣政治感興趣的朋友問這么一個問題:
“看漢唐盛世的地圖,你們的軍隊明明已經打到了貝加爾湖(古稱北海),霍去病封狼居胥,唐朝設安北都護府,兵鋒之盛令人咋舌。可為什么你們轉頭就走了?如果那時候中國把西伯利亞占下來,現在哪還有什么遠東爭端?”
在他們看來,這是不可理喻的,俄羅斯從莫斯科大公國開始,為了出海口,為了戰略縱深,像推土機一樣向東狂奔,哪怕是零下四十度的無人區也要吃下去。
而強大的中國,面對頭頂上那片廣袤的土地,幾千年來似乎總是“興致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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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打不過嗎?當然不是。是因為不知道那里有地嗎?蘇武在那牧過羊,大家都知道那里大得很。
那中國古代王朝為什么不要西伯利亞呢,金天老達子就來帶大家看看背后的算盤有多精~
400毫米等降水量線的詛咒
我們要明白一個核心邏輯,古典時期的中國,是一個早熟且極致的農耕文明。
農耕文明對土地的評判標準只有一個:能不能種莊稼,產不產糧食。
在中學地理課本里,有一條著名的“400毫米等降水量線”。這條線,在大歷史觀里,就是一條生與死的界線。線以南,雨熱同期,可以種粟米稻麥,這是王土,而線以北,降水稀少,只能長草,那是化外。
西伯利亞別說種地了,那里是古人眼中的苦寒極地。
我們來看看正史里是怎么形容那地方的。
打開《漢書·蘇武傳》,蘇武被匈奴流放到北海(今貝加爾湖)。匈奴人為什么把他扔那兒?是因為那地方好山好水嗎?
“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
把他扔到沒人的地方放公羊,公羊生小羊了才讓你回來。這說明什么?在當時的游牧民族眼里,貝加爾湖也是個用來折磨人的露天監獄,根本不是正常人類居住的地方。
再往前翻,看看《史記·貨殖列傳》,太史公對于土地擴張的目的說得很直白:“辟地廣境”是為了什么?是為了食,是為了增加納稅的人口和產糧的土地。
如果占領一塊地,不僅長不出一粒米,還得從內地運糧食去養活駐軍,對于我們這種以小農經濟為血管的中原王朝來說,這不僅僅是賠本買賣,簡直就是大動脈失血。
晁錯算過的一筆天價運費
有人會說:“為了國家安全,賠錢也得占啊!”
這就涉及到第二本賬:物流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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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鐵路和內燃機的古代,后勤補給的損耗是驚人的。西漢著名的政治家、經濟學家晁錯,在給漢文帝上的《論貴粟疏》里,留下了一組讓人觸目驚心的數據。
晁錯為了說明向邊疆運糧之難,算了一筆賬:
“遣一人戍邊……道里且千,粟致一石,則率十余鐘。”
這里的計量單位要換算一下:漢代一鐘大約是6石4斗。也就是說,為了把1石糧食運到前線,路上的民夫和牲畜要吃掉幾十石甚至更多。
如果是去西伯利亞呢?
從長安出發,翻越戈壁瀚海,抵達貝加爾湖,路程何止千里?按照晁錯的算法,加上沿途的惡劣天氣、游牧騎兵的騷擾,損耗率是呈指數級上升的。
這在《漢書·匈奴傳》里也有印證,漢武帝雖然雄才大略,打跑了匈奴,但漢軍也是“千里無饋糧,師老兵疲”。
一旦漢軍在西伯利亞長期駐扎,即使不打仗,光是維持駐軍的吃飯問題,就能把文景之治積累下來的國庫像流水一樣給抽干了。
所以,漢朝的選擇非常理智:打贏了就撤。 霍去病封狼居胥,是去宣示威權的,不是去搞房地產開發的。因為那塊地,實在是要不起。
只要面子,不要里子
那是不是中國對北方就完全不管了呢?也不是。
中原王朝發明了一種極具東方智慧的統治模式——羈縻。
這個詞很有意思,羈是馬籠頭,縻是牛韁繩。意思就是:我不直接派官員去管你(太貴了),我只要你承認我是老大,我不打你,我還給你封官發財,你別給我搗亂就行。
最典型的就是唐朝。
翻開《新唐書·地理志》,你會看到唐朝在北方設立了密密麻麻的都督府、州。比如在鐵勒諸部設立的安北都護府,管轄范圍一度囊括了現在的蒙古高原甚至更北。
看著地圖全是唐朝版圖,但實際上呢?
“以其首領為都督、刺史,皆得世襲。”
也就是說,管理那里的還是當地的部落首領,唐朝政府是不收稅的,也不派公務員去坐班。這就是一種間接統治。
這并不是說唐朝軟弱,而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
如果像管理江南一樣,在西伯利亞搞郡縣制,派流官、修城池、搞編戶齊民,結局只有一個:官逼民反,財政破產。
這種羈縻政策,一直延續到了明朝。
讀《明實錄》,特別是《太宗實錄》(記錄朱棣時期的史料),你會發現明朝在東北設立了奴兒干都司,治所在黑龍江下游,離西伯利亞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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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是朱棣這樣強勢的皇帝,對奴兒干都司的經營也是斷斷續續的。為什么?因為太冷了,補給太難了。到了明宣宗時期,索性采取了戰略收縮。
不是不想守,是“歲運糧餉,不論多寡,率無孑遺”,運過去的糧食,路上就吃光了,這仗還怎么守?
滿清的抉擇
如果說漢人怕冷,那起家于白山黑水的滿族人應該對西伯利亞感興趣吧?
事實恰恰相反。
清朝對這一地區的態度,依然是防守而不是占有。
大家熟知的《尼布楚條約》,很多現代人覺得清朝虧了。但如果你去翻看《清圣祖實錄》,看看康熙皇帝當時的戰略考量,你會發現他的核心關注點根本不是西伯利亞的凍土,而是準噶爾部的威脅。
康熙需要穩住北方的沙俄,騰出手來解決西北的心腹大患。對于外興安嶺以北那些連滿族獵人都覺得無法生存的極北苦寒之地,清朝皇室的態度是非常冷淡的。
到了乾隆時期,這種思維更加固化。乾隆在處理邊疆事務時,多次流露出“守在四夷”的思想,認為對于那些不毛之地,強行納入版圖去派兵駐守,是“勞師糜餉,于國無益”。
你看,這又回到了那個核心詞:糜餉(浪費軍費)。
在那個沒有石油勘探技術、沒有暖氣、沒有溫室大棚的年代,西伯利亞除了貂皮和人參,對于帝國財政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老達子說
所以,回到最開始的問題。
俄羅斯人想不明白,是因為他們的文明基因里有著深重的不安全感和海洋匱乏癥。他們需要廣闊的戰略緩沖帶,需要拼命尋找出海口,哪怕土地再貧瘠,也要先占下來再說。
而中華文明,是一個高度成熟的內循環農耕文明。我們的擴張邏輯是務實的:這塊地能不能養活百姓?能不能增加賦稅?如果不能,反而要還要抽血去養,那這就是累贅,是大國崛起路上的不良資產。
幾千年來,中原王朝并非沒有能力北上,而是他們拿著算盤,在長城腳下算了一筆幾千年的賬。
在這本賬里,西伯利亞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只寫著兩個字——賠錢。
歷史沒有如果,只有結果。在工業革命喚醒沉睡的礦產資源之前,那片寂靜的冰原,注定只能是中原王朝目光盡頭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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