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1429年,北京紫禁城里頭,一口三百斤重的大銅缸底下,燒得是噼里啪啦。
缸里頭悶著一個人,曾經在戰(zhàn)場上無人能敵的漢王朱高煦,就這么被活活烤著。
缸外頭站著他的親侄子,當今天子朱瞻基,臉上看不出一點表情,眼神里全是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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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是什么簡單的叔侄打架,這是大明朝開國那幾十年里,一場刮了快三十年的政治大風暴,到這兒,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而這場風暴的起頭人,正是這位年輕皇帝的爺爺,永樂大帝朱棣。
故事還得從1400年的白溝河說起,那會兒朱棣正干著“靖難”這件大事,眼瞅著就要玩完了。
侄子建文帝的兵馬跟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朱棣自己在陣里頭殺得都快沒勁了,眼看就要交代在這兒。
就在這要命的當口,他第二個兒子朱高煦,就像一把出鞘的寶刀,領著一隊騎兵,硬生生把南軍的陣勢給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一刀就把對面的主將瞿能父子給砍了,愣是把他爹從鬼門關給拽了回來。
打完仗,戰(zhàn)場上的土還沒落干凈,血腥味還嗆得人喘不上氣。
朱棣走到朱高煦跟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說了一句要命的話:“勉之!
世子多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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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好好干,你大哥身體不怎么行!
這話聽著像是在夸獎,可擱在朱高煦耳朵里,那簡直就是晴天一道雷。
這不就是明著告訴他,那個位子有他的份兒嗎?
大哥朱高熾,人是老實厚道,可身子骨弱,走道都得有人扶著。
再看自己,能打能拼,是老爹手底下最快的那把刀。
朱棣這話,算是親手在朱高煦心里種下了一顆叫“皇位”的種子。
從那以后,什么東昌之戰(zhàn)、蒲子口之戰(zhàn),朱高煦就像上了發(fā)條一樣,回回都在他爹最危險的時候沖上去救駕。
他玩命地在戰(zhàn)場上立功,就是想一遍遍告訴他爹:爹,你看清楚了,我才是最像你的那個兒子,也最有資格接你的班。
朱棣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看著這個跟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二兒子,就好像看到了年輕時候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敢把整個天下都攪個天翻地覆的自己。
朱高煦是火,燒得旺;朱高熾是水,流得穩(wě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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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江山社稷,終究是需要一塊穩(wěn)穩(wěn)當當的基石,而不是一把只知道往前沖的鋒刃。
朱棣自己就是這么過來的,他太清楚這把刀要是握不住,會傷到誰。
到了永樂二年,也就是1404年,立誰當太子的事兒,終于擺到了臺面上。
朝堂上立馬分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跟著朱棣打天下的那幫武將,幾乎全都站朱高煦這邊,覺得這天下是打下來的,就該讓能打的繼承。
而解縉那幫文官呢,死活要保那個仁厚孝順的大兒子朱高熾。
朱棣誰也不理,就那么沉默著。
他這一猶豫,朱高煦的心就活泛起來了,覺得這事兒有戲。
他開始在京城里拉幫結派,暗地里養(yǎng)著自己的兵,就等著他爹一句話。
可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大學士解縉說了一句話,直接把這事兒給定了。
他先是把他大哥朱高熾的好處說了一大通,什么仁義啊、寬厚啊,然后,輕輕地補了三個字:“好圣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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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一下子就戳到了朱棣心里最軟的那塊地方。
這個“好圣孫”,說的就是朱高熾的兒子,朱瞻基。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機靈得很,朱棣看著就喜歡,覺得這才是大明朝未來的希望。
立朱高熾,不光是選了個兒子,更是提前把這個完美的第三代給鎖定了。
這是一個能保大明三代安穩(wěn)的買賣,朱棣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旨意下來了。
朱高熾當了太子,朱高煦被封為漢王,封地給了個十萬八千里的云南。
這對朱高煦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老爹那句“世子多疾”還在耳朵邊響著呢,自己在戰(zhàn)場上流的血還沒干呢,結果就換來這么個結果,跟發(fā)配充軍有什么區(qū)別?
他不干,賴在京城就是不去云南。
朱棣沒辦法,又把他改封到青州,他還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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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用最混蛋的方式來發(fā)泄心里的不滿,私底下招了三千護衛(wèi),用的東西全都是皇家才能用的規(guī)制,還不知死活地把自己比作當年發(fā)動“玄武門之變”的唐太宗李世民。
他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天策上將”,這哪是外號,這分明就是公開叫板。
朱棣氣得渾身發(fā)抖。
他自己親手點起來的這把火,現在眼看就要燒到自己身上了。
1416年,他把朱高煦抓了起來,關在宮里,準備把他廢成一個老百姓。
可這時候,當太子的朱高熾又站出來了,跪在他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弟弟求情。
朱棣看著這個敦厚的大兒子,長嘆了一口氣,說:“你這是養(yǎng)虎為患!”
最后,還是心軟了,只是削了朱高煦的兵,把他改封到了離京城不遠的山東樂安。
這既是懲罰,也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朱棣臨死前那幾年,心里頭一直沒放下這件事。
他跟朱高熾交代后事的時候,特意囑咐:“我替你把路都掃干凈了,但你得時時刻刻防著這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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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4年,朱棣在第五次北征回來的路上,病死在了榆木川。
消息傳回京城,立馬被封鎖得死死的。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賽跑,在北京和山東樂安之間同時開始了。
太子朱高熾一邊趕緊派自己的兒子朱瞻基,也就是那個“好圣孫”,偷偷跑到居庸關去接他爺爺的靈柩,穩(wěn)住局面;另一邊,朱高煦安插在京城的眼線,也騎著快馬拼了命地往樂安跑,要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
朱高熾坐上皇位之后,也就是后來的明仁宗,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
他對這個讓他爹頭疼了一輩子的弟弟,選擇了原諒。
不但把朱高煦以前干的那些混賬事一筆勾銷,還給他加了俸祿,賞賜了一大堆金銀珠寶。
他在親筆信里跟朱高煦說:“兄弟之間,以前的事就算了,別再提了。”
他想用親情,把權力這塊硬邦邦的冰給融化了。
朱高煦收到了信,也收到了賞賜,嘴上說著感謝皇恩,心里卻在冷笑。
在他看來,他大哥的這份仁慈,跟軟弱沒什么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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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好像也站在朱高煦這邊。
僅僅十個月后,1425年,屁股還沒坐熱的明仁宗朱高熾,突然就病危了。
這時候,皇太子朱瞻基還在南京當著監(jiān)國,處理南邊的事物。
接到他爹病危的消息,朱瞻基心里咯噔一下,馬上放下手頭所有事,帶著人快馬加鞭地往北京趕。
朱高煦覺得,他等了一輩子的機會,終于來了。
他的計劃非常簡單粗暴:在朱瞻基回北京的半道上設下埋伏,把他這個年輕的侄子給截殺了。
只要朱瞻基一死,這皇位除了他,還有誰有資格坐?
可是,不知道是計劃得太倉促,還是他手底下的人太廢物,這場埋伏居然沒搞成。
《明史》里頭就四個字:“倉卒不果”。
朱瞻基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北京,順順當當地登上了皇位,改元宣德。
一場差點就成功的政變,就這么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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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瞻基心里,對他這位二叔的警惕,已經拉到了最高級別。
新皇帝一登基,朱高煦還是不死心。
他給侄子上了個奏折,叫什么“利國安民四事”,說白了就是想探探這個年輕皇帝的底。
朱瞻基的回復客客氣氣的,把這位叔叔夸了一通,說“叔父的建議非常好”,還表示要認真研究研究。
這種軟綿綿的態(tài)度,讓朱高煦又一次判斷錯了。
他覺得,這個侄子跟他爹一樣,都是軟柿子,好捏。
1426年,北京城里發(fā)生了地震。
在那個時候,天災就意味著人禍,是老天爺在給地上的皇帝提意見。
朱高煦覺得,這就是老天爺在暗示他,該動手了。
他開始聯絡以前跟著他打仗的那些舊部,準備正式造反。
他還寫了封信,派人送給京城里一位跟他爹一起打天下的老功臣,英國公張輔,想拉他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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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張輔連信都沒拆,當晚就把送信的人給捆了,直接送到了朱瞻基面前。
這一下,朱瞻基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朝堂上,大臣們都建議派個大將軍去平叛就行了。
可朱瞻基力排眾議,說出了一句跟他爺爺當年一模一樣的話:“朕要御駕親征。”
內閣首輔楊榮當場就站出來支持。
他看得最清楚,二十多年前,建文帝之所以會輸給燕王朱棣,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自己始終沒敢上戰(zhàn)場,軍心聚不起來。
朱瞻基要想贏,就必須自己出現在樂安城下。
皇帝親征的大軍,就像一座大山,直接壓到了樂安城。
朱高煦一下子就懵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個挑戰(zhàn)者,結果一眨眼,就成了一個被團團圍住的叛賊。
他所有的軍事幻想,在國家機器這種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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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在城外,讓人把他親手寫的信,用弓箭射進城里。
信里說,只要他叔叔肯投降,性命和爵位都可以保全。
城里守城的那些兵,本來就是被他裹挾來的,一看這架勢,心立馬就散了。
當天晚上,朱高煦在眾叛親離的絕望中,一個人偷偷從城門溜了出來,跪在了他侄子的馬前。
這場叔侄對決,就這么結束了。
朱瞻基用最小的代價,干脆利落地贏得了這場決定國本的戰(zhàn)爭。
朱高煦被廢成了平民,關在宮里一個叫“逍遙城”的地方。
有一天,朱瞻基去看他,也不知道朱高煦是哪根筋搭錯了,是最后的瘋狂還是不甘心,竟然伸出腿,把他這個皇帝侄子給絆了個大跟頭。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朱瞻基心里的那把火。
一只已經被拔了牙的老虎,還想羞辱森林之王。
這不光是侮辱他個人,這是在挑戰(zhàn)整個皇權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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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三百斤的銅缸,還有底下燒得通紅的炭火,就是朱瞻基給出的最后回答。
他不僅燒死了朱高煦,還下令把朱高煦的所有兒子,不管成年的還是沒成年的,全部處死,一個不留。
朱棣留下的這道關于權力的血色考題,最終被他的孫子,用最狠、最絕的方式,給解了出來。
朱高煦的悲劇,在于他只學到了他爹的勇猛和野心,卻沒學會他爹的隱忍和算計。
他更倒霉的是,他遇到的對手,不是那個優(yōu)柔寡斷的朱允炆,而是集了他爺爺的狠和父親的仁于一身,并且比他們倆都更懂得怎么當皇帝的朱瞻基。
銅缸里的那堆灰燼,也宣告了一件事:從“靖難之役”開始的那段藩王挑戰(zhàn)中央的混亂日子,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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