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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家家戶戶都沉浸在過年的忙碌與喜悅中。廚房里,我剛把燉了四個小時的佛跳墻關火,手機就震動起來。是丈夫陳浩發來的信息:“對了,記得給曉雨包個紅包,過年圖個吉利。”
我盯著手機屏幕,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曉雨是陳浩的妹妹,我的小姑子,今年三十四歲,單身,在一家外企做中層管理,年薪比我倆加起來都高。
“你確定?”我回復道,“她比我大三歲,收入是我們的兩倍,為什么要我給她紅包?”
“傳統嘛,嫂子給小姑子紅包,討個好彩頭。”陳浩的回復很快。
“什么傳統?我從來沒聽說過嫂子要給成年未婚小姑子紅包的傳統。”我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而且她三十四歲了,不是十四歲。”
陳浩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林薇,就是個小紅包,幾百塊錢的事兒,至于這么計較嗎?”
“不是錢的問題,是道理的問題。”我壓低聲音,怕被客廳里的公婆聽見,“為什么不是她給我紅包?我比她小,收入比她低,按理說她更應該照顧我這個弟妹。”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陳浩的語氣明顯不耐煩了,“就當給我個面子,行不行?”
“不給。”我斬釘截鐵,“除非你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被掛斷了。我站在廚房里,手里還拿著湯勺,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這不是第一次了。結婚三年,每逢過年過節,陳浩總會提出一些讓我難以理解的“傳統要求”——去年讓我給他已經工作的表弟包壓歲錢,前年讓我給他父母買金飾而他只出了零頭,美其名曰“這是媳婦的心意”。
客廳里傳來公婆和曉雨的談笑聲。曉雨今年又升職了,年薪漲到了六十萬,正在興致勃勃地講述她計劃中的歐洲旅行。婆婆連聲稱贊:“我們曉雨就是能干!比有些人都強多了。”
那個“有些人”,我知道是在說我。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月薪八千,比不上曉雨,但這是我的熱愛。三年來,婆婆總是有意無意地拿我和曉雨比較,從收入到穿著,從家務到待人接物。
“林薇,湯好了嗎?”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曉雨餓了,她今天開了半天車回來,可累壞了。”
“馬上就好。”我應了一聲,開始盛湯。
飯桌上,曉雨果然又成了焦點。她談著公司的新項目,說著出差住的五星級酒店,婆婆聽得眼睛發亮,不時看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對了,嫂子。”曉雨突然轉向我,“聽說你們出版社最近在裁員?你沒事吧?”
“我們部門還好。”我平靜地回答,“做內容的相對穩定。”
“那就好。”曉雨微微一笑,“不過說實話,紙媒現在確實不景氣,你要不要考慮轉行?我們公司市場部在招人,我可以內推,雖然起薪可能也就一萬五,但比你現在的強。”
這話說得看似關心,實則刺人。陳浩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別生氣。
“謝謝,不過我挺喜歡現在的工作。”我保持著微笑。
“喜歡不能當飯吃啊。”婆婆插話道,“你看曉雨,工作又好,收入又高,這才是正經出路。”
一頓飯吃得我胸口發悶。飯后,曉雨主動幫忙收拾,卻被婆婆攔住:“你坐了一天的車,累壞了,去休息吧。林薇收拾就行。”
陳浩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陪著父母看電視去了。我一個人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就像我心里翻騰的情緒。
收拾完廚房,我回到臥室,陳浩已經躺在床上玩手機。
“紅包的事,你再考慮考慮。”他沒有抬頭,“就一千塊錢,讓大家都高興高興。”
“為什么非要我出這一千塊錢?”我坐在床邊,“你妹妹收入那么高,給我們紅包還差不多。”
“這不是收入高低的問題,這是禮數的問題。”陳浩放下手機,“你是嫂子,應該大方一點。”
“我不覺得這是禮數,我覺得這是欺負人。”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三年來,你媽拿我和你妹妹比了無數次,你從來不為我說話。現在還要我給她包紅包,憑什么?”
“我媽就那性格,你跟她計較什么?”陳浩坐起來,“林薇,你就不能為了家庭和諧,退一步嗎?”
“我退得還不夠多嗎?”我看著他,“為了你,我放棄了上海的工作機會;為了你媽高興,我每個周末都回來做飯;為了所謂的‘家庭和諧’,我忍了多少冷言冷語。現在連這種不合理的要求都要我接受?”
陳浩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那這樣,錢我出,紅包你給,行嗎?就當是我們一起給的。”
我搖搖頭:“問題不在這里。問題在于,為什么一定是我要給?為什么不能是你給?或者干脆不給?一個三十四歲、經濟獨立的女人,為什么要收紅包?”
“因為這是傳統!”陳浩的聲音提高了,“我們家的傳統!”
“你們家的傳統就是欺負媳婦嗎?”我終于忍不住,眼淚涌了上來。
陳浩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說這么重的話。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走出了房間。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凌晨兩點,手機亮了,是母親發來的信息:“睡了嗎?”
“還沒。”我回復。
電話立刻打了過來。母親的聲音帶著睡意:“怎么了?陳浩跟我說你們吵架了。”
我一愣,沒想到陳浩會直接找我媽告狀。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母親說:“薇薇,媽覺得...這事你確實有點不懂事。”
我的心沉了下去:“媽,連你也這么說?”
“不是媽不站在你這邊,”母親的聲音很輕,“但你想想,一千塊錢,對你小姑子來說不算什么,對你也不是拿不出來。給了,大家高興,不給,鬧得全家不愉快,何必呢?”
“可是這不合理...”
“家庭里的事,哪有那么多合理不合理?”母親打斷我,“婚姻就是這樣,總要有人讓步。你年輕氣盛,覺得不公平,但等你到了媽這個年紀就明白了,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走得更遠。”
“媽,你當年也是這么退讓的嗎?”我問,“所以你和我爸...”
母親和我父親的婚姻并不幸福,她忍了一輩子,直到父親去世。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久。“薇薇,每個家庭的情況不一樣。媽只是不想看你重蹈覆轍。聽媽一句勸,包個紅包,把事情圓過去。大過年的,別鬧得不開心。”
掛斷電話后,我躺在黑暗中,眼淚無聲地滑落。最讓我難過的不是陳浩的不理解,不是婆婆的偏心,甚至不是小姑子的優越感,而是連我自己的母親,都認為我應該妥協。
凌晨四點,我起床走到陽臺。小區里一片寂靜,只有零星幾盞路燈亮著。遠處傳來隱約的鞭炮聲,年味越來越濃,我的心卻越來越冷。
我想起三年前,我和陳浩結婚時,母親拉著我的手說:“薇薇,婚姻需要經營,需要智慧。”那時我以為我懂,現在才發現,我完全不懂。或者,我對“智慧”的理解和她們完全不同。
對她們來說,智慧是隱忍,是退讓,是“以和為貴”;對我來說,智慧是界限,是尊重,是公平。
初一早,我被鞭炮聲吵醒。陳浩已經起床了,正坐在床邊看著我。
“想好了嗎?”他問。
我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陳浩,你覺得婚姻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他想了一會兒:“婚姻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互相扶持,互相理解。”
“那你理解過我嗎?”我坐起來,看著他,“理解過我為什么堅持不給這個紅包嗎?理解過我這三年在這個家里的感受嗎?”
陳浩低下頭:“我知道我媽有時候說話不好聽,曉雨也有點...但她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就可以隨意傷害嗎?”我搖搖頭,“陳浩,我不是要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間選邊站,我只是希望你能公平一點。為什么每次都是我讓步?為什么每次都是我‘不懂事’?”
他沉默了。
“紅包我不會給。”我繼續說,“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這是一個原則問題。如果我今天妥協了,明天就會有更多不合理的要求。我不是你們家的附屬品,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有我的尊嚴和底線。”
陳浩抬頭看我,眼神復雜:“那你說怎么辦?今天就是初一了,一會兒曉雨肯定會期待紅包。”
“她期待是她的事。”我平靜地說,“我可以給她準備一份新年禮物,等值的,但我不會用紅包的形式給她錢。至于你媽那里,我可以解釋,如果你不愿意,我自己解釋。”
“你怎么解釋?”
“就說我覺得送禮物比送錢更有心意。”我說,“我已經買好了,一條真絲圍巾,一千二百塊,比紅包還貴兩百。”
陳浩驚訝地看著我:“你什么時候買的?”
“昨天下午,網上訂的,同城速遞,一會兒就到。”我下床,開始換衣服,“我不是沒準備,只是不想用錯誤的方式妥協。”
上午十點,全家人坐在客廳里。曉雨穿著新衣服,化了精致的妝,顯然在期待著什么。婆婆也在偷偷看我。
我拿出包裝精美的禮盒:“曉雨,新年快樂。這是我和你哥給你準備的新年禮物。”
曉雨接過,打開,是一條愛馬仕橙色的真絲圍巾。她的表情明顯一愣:“謝謝...不過嫂子,我們家的傳統不是...”
“我知道。”我微笑著說,“但我今年想換個方式。我覺得紅包太直接了,還是禮物更能表達心意。希望你喜歡這個顏色,很適合你的膚色。”
曉雨拿著圍巾,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婆婆的臉色沉了下來:“林薇,這不合規矩吧?”
“媽,規矩是人定的。”我依然保持微笑,“而且我覺得,與其給紅包,不如送點實用的東西。曉雨經常出差,這條圍巾坐飛機時可以用,又輕便又保暖。”
陳浩這時開口了:“是啊媽,林薇挑了很久呢,說這個顏色最配曉雨。”
婆婆看了看陳浩,又看了看我,終于沒再說什么。
初一下午,趁著曉雨回房間休息,婆婆把我叫到廚房。
“林薇,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她直截了當地問。
“媽,您怎么會這么想?”我一邊洗水果一邊回答。
“那為什么連個紅包都不愿意給?”婆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是不是覺得我們家人虧待你了?”
我放下手中的水果,轉身面對她:“媽,我沒有任何意見。我只是覺得,曉雨三十四歲了,事業有成,完全有能力照顧自己。給她紅包,反而顯得小看她了。禮物不一樣,禮物表達的是關心,不是施舍。”
婆婆盯著我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你們年輕人,想法就是不一樣。”
“媽,我不是不懂事。”我輕聲說,“我只是想用我覺得對的方式,對待家人。”
婆婆沒再說什么,走出了廚房。我不知道她是否理解了我的想法,但至少,我沒有違背自己的原則。
晚上,陳浩悄悄對我說:“我媽剛才跟我說,其實曉雨挺喜歡那條圍巾的,說她同事也有一條,要三千多。”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過,”陳浩猶豫了一下,“林薇,我想問你,如果今天我堅持要你給紅包,你會怎么做?”
我看著他,認真地說:“我會給。”
他愣住了。
“但給完之后,我會重新考慮我們的婚姻。”我說,“因為那意味著,你完全不尊重我的感受和原則。而一個不尊重伴侶的婚姻,不值得繼續。”
陳浩的臉色變了:“你真的會...”
“真的。”我點頭,“陳浩,婚姻需要妥協,但不是無底線的妥協。如果連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妥協又有什么意義?”
他沉默了許久,最后握住我的手:“對不起,我之前沒考慮那么多。以后...以后我會多站在你的角度想想。”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堅持有了意義。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被看見,被尊重。
正月初三,母親打來電話:“怎么樣?過年還順利嗎?”
“挺好的。”我說,“我沒給小姑子紅包,送了禮物,她挺喜歡的。”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婆婆沒說什么?”
“說了,但我解釋清楚了。”我頓了頓,“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在婆家難做。但有時候,越是退讓,越是難做。我有我的底線,守住底線,反而能得到尊重。”
母親嘆了口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媽只是...只是擔心你。”
“我知道。”我的聲音柔軟下來,“但媽,我不想重復你的路。忍氣吞聲不會換來尊重,只會換來更多的委屈。我想要的是平等的婚姻,而不是單方面的犧牲。”
“如果...如果他不能給你呢?”母親問。
“那我就離開。”我平靜地說,“我有工作,有能力,為什么要在一個不尊重我的地方委曲求全?”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啜泣聲。我知道,母親哭的不是我的“不懂事”,而是她自己那從未被勇敢捍衛過的人生。
掛斷電話后,我走到窗前。外面又開始下雪了,紛紛揚揚的,覆蓋了所有的痕跡,仿佛一切都可重新開始。
陳浩走過來,從背后抱住我:“想什么呢?”
“想很多。”我說,“想傳統,想改變,想什么樣的婚姻才值得堅持。”
“那你想明白了嗎?”他把下巴抵在我肩上。
“想明白了一點,”我轉身面對他,“值得堅持的婚姻,不是沒有矛盾的婚姻,而是在矛盾中依然能夠互相尊重、共同成長的婚姻。”
陳浩點點頭,把我摟得更緊:“我們一起努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潔白。我知道,春天到來時,雪會融化,但有些東西,一旦建立,就不會輕易消失——比如底線,比如尊重,比如一個女性在婚姻中守護自我的勇氣。
那條真絲圍巾,后來曉雨經常戴。有一次家庭聚會,她還特意對我說:“嫂子,你眼光真好,我同事都問我在哪買的。”
我笑了笑,沒說什么。但我知道,從那個春節開始,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我不再是那個只會微笑點頭的媳婦,而是一個有原則、有底線、懂得用智慧守護自己的女人。
而這一切,始于一個我堅決拒絕的紅包,和一句“你不懂事”的評價。有時候,成長就是從“不懂事”開始的——不懂那些陳腐的“事”,才能懂得真正重要的“事”:自己的價值,自己的尊嚴,自己在婚姻中不可侵犯的領地。
雪還在下,但我知道,雪終會停,春天終會來。而那個學會說“不”的自己,已經準備好迎接任何季節。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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