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窗臺那盆梔子,從你走后就一直半死不活。葉子邊緣總有些焦黃,像被心事燙過。我按你說的,用曬過的水澆它,不敢太勤,也不敢太疏。今早拉開窗簾,陽光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里浮游,像碎金。我漫不經心地一瞥,呼吸忽然停了——枝條最末,那片蠟質綠葉的腋下,竟頂出一個極小的、米粒般的白點。我彎下腰,鼻尖幾乎要碰到窗玻璃。沒錯,是一個花苞,被緊實的萼片包裹著,綠意中透出那一點不容置疑的白,像冬天將盡時,雪地上第一個腳印。我維持著那個別扭的姿勢,看了許久。直到脖頸發(fā)酸,眼眶也莫名跟著酸起來。原來它沒有睡著,它只是在很深、很靜默的黑暗里,獨自攢著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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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去買菜,黃昏的光線軟得像絲綢。路過街角那片無人照管的荒地,野草蔓生,高高低低,在晚風里搖成一片綠色的、窸窣的海。忽然,一抹跳脫的紫色撞進眼里。是幾叢鴨跖草,貼著地皮,從水泥裂縫和碎磚的縫隙里,蠻橫地鉆出來。它們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是三片謙遜的藍紫,托著兩瓣更小的、明黃色的“耳朵”,像大地在疲憊喘息間,一個輕盈而狡黠的夢。沒有人播種,沒有人為它駐足,它的盛開與凋零,只關乎自身。我蹲下來,看著一只小小的蚜蟲在它的莖稈上緩慢巡游。這卑微的、無人認領的美,卻讓我心里那根緊繃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夜?jié)u漸沉了,墨藍的天幕上綴起疏星。回到安靜的屋里,我沒有開燈,先走到窗邊去看那梔子。城市的微光映著,那個小白點成了一個朦朧的灰影。我忽然想,你窗外的玉蘭,此刻該落盡了吧。我們曾并肩站在那棵高大的樹下,看碩大的、象牙白的花盞,如何在一夜春風后撲簌簌地凋落,一塵不染地躺在濕黑的泥土上,像一句句來不及說完的、干凈的話。你當時說,玉蘭開得那么決絕,敗得也那么坦蕩,真好。
屋子里很靜,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鳴。我望著那隱在暗處的小小苞蕾,心里有什么東西,悄悄化了。花朵從來不是為誰而開的。花苞的萌發(fā),野花的倔強,花瓣的飄零,都是生命自身沉默而完整的敘事。它不等待觀眾,不承諾結果,只是在光陰特定的刻度上,完成自己。而我們所有的悲喜,所有“為君歡喜為君謝”的纏繞情思,原來都是自己心事的投射。美就在那里,無關你我。就像此刻,我與這黑暗中悄然孕育的白,與記憶中那場坦蕩的落,靜靜相對。沒有言語,卻仿佛完成了一次最深的陪伴。
夜色更濃了,我輕輕摸了摸那冰涼的葉片。晚安,我對它,也對這整個無需言說,卻生生不息的世界,無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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