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村記」在帕掌河，把日子走成扎根的圖騰

文/圖楊朝寶

在帕掌河，日子是霧中蔓延的山路，是掌心交換的溫度，是紙頁上細細記下的未來。我們在這里扎根，也在這里生長。

晨霧漫過帕掌河的山梁，攜著幾分黏膩的濕意，像村民們曬透疊好的粗布衣裳，輕輕將整個村寨籠入懷中。我們踏著蜿蜒的田埂向山深處走去。晶瑩的朝露順著褲腳簌簌滴落，腳下的泥土軟綿溫潤，混著老石頭的涼潤與腐葉的淡腥。每一步都踩得扎實妥帖，仿佛在與這片土地低聲對話。

交接從無鄭重儀式。老隊員只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掌心的厚繭蹭過布料——那是無數次攥過山路野藤、扶過農戶土墻磨就的印記，帶著歲月沉淀的粗糲，卻比千言萬語更讓人安心。

我讀懂了他眼底的托付：這山、這河、這村里的日常人事，從此便多了一份牽掛，要穩穩扛在肩頭。山坳里的晨光總來得遲緩。會議室的燈火，成了山澗最早的光亮。墻面的字跡被暖黃燈光烘得柔和，窗外的山嵐順著窗縫悄悄溜進，與屋里的旱煙味、舊墨味、茶香纏繞，釀就獨屬于帕掌河的生活氣息。我們圍坐在斑駁的長桌旁，話語不多，卻句句落進實處。紙頁翻動的輕響，混著窗外山澗的潺潺流水，格外熨帖人心。風掠過窗欞，攜來松針的幽芳與稻禾的清甜。忽然便豁然開朗——我們要做的，是讓腳下的土地，能妥帖盛下村民的日常起居與煙火期盼。

帕掌河的山路從無直途，順著山勢蜿蜒，時而隱入翻涌的云霧，時而露在熹微的晨光里。我們的腳印深深陷進泥土，轉瞬便被晨霧舔舐干凈。

可王大爺記得。前日我去探望，他枯瘦卻有力的手掌緊緊攥著我不放，轉身往我兜里塞了把曬干的野果，果肉的甘香在掌心緩緩漾開，甜到心底。

村口的孩子們也記得。每次遇見，他們清亮的眼眸里，盛著對山外世界的好奇，與對這片土地最純粹的眷戀。

原來，堅守從不是高聲宣言，而是融進尋常日子的細碎惦念。

林間的秋意鋪展得遲緩。教授們背著沉甸甸的儀器，踩著落葉鉆進草木深處，在靈芝、重樓與石斛之間，探尋帕掌河藏于山野的饋贈。他們蹲在草叢中，筆尖快速滑動。晨光落在鏡片上，映著漫山遍野的綠意，連呼吸都跟著慢了下來，漸漸跟上這片土地從容的節奏。

山下的國道正緩緩延伸，機械的轟鳴特意放輕了聲響，小心翼翼地繞著百年老茶樹、古樸的石橋，也繞著成片的草果地，生怕驚擾這片土地的安寧。

火塘邊的閑談中，村民們說起石斛的養護、重樓的采收。那些細碎話語里，藏著祖輩傳下的智慧，也藏著對好日子的熱切盼頭。

晚霞將山巒染成溫潤的暖紅。我們的影子與村舍、樹木重重疊疊，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分不清是山的一隅，還是人的魂魄已與山水相融。

手里的臺賬已然寫滿，邊角磨損，每一個字都浸著帕掌河的氣息——晨露的清潤、草木的幽芳、泥土的醇厚，還有村民們樸實的期盼。

有人說，扎根山野久了，我們終究會化作帕掌河的一分子。

我信。

我們的腳步印在每一段山路上，牽掛藏在潺潺的溪水間，初心深埋在滋養萬物的泥土里。即便人來人往，這份對山、對村、對鄉親的惦念，也會像老樹根一般，在時光里越扎越深，支撐著帕掌河，走向更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