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豆腐的小夫妻如何在逃難中生存

安豐城外的黃昏異常平靜，河岸邊那間獨門獨院的豆腐坊里，正飄出熟悉的豆香。王路甲蹲在灶前，盯著灶膛里跳躍的火苗。妻子陶瓷兒在里屋收拾東西，窸窸窣窣的聲音時斷時續(xù)。

“路甲！”岳父陶二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老夫妻倆推門進來，岳母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

王路甲連忙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爹，娘！”

陶二猛嘆了口氣，在條凳上坐下“聽說太皇河北岸的義軍打來了，離安豐城不到三十里了。”他的聲音低沉，“你們小兩口收拾好了沒？”

王路甲點點頭，望向里屋。陶瓷兒聞聲走出來，她雖是尋常布衣荊釵，卻難掩天生麗質(zhì)。皮膚白皙如瓷，這也是她名字的由來，眉眼清秀，身段窈窕，走在安豐城街上時常引人側(cè)目。此刻她眼圈微紅，顯然也哭過。

“爹，娘，你們真的不一塊走！”陶瓷兒聲音哽咽，“路甲打聽過了，那些義軍雖說不傷害窮人，可亂兵之中，哪分得清誰窮誰富？況且……”她咬了咬嘴唇，沒再說下去。

王路甲接過話頭，語氣堅定：“況且瓷兒生得這般模樣，在太平年月是福氣，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就是禍端。我王路甲沒什么本事，就一個做豆腐的，怕護不住……”

陶二猛夫妻對視一眼，都沉默了。他們本是霍城人，千里迢迢逃到淮北，一年前才在安豐城外安定下來，女婿買下這處帶豆腐坊的小院。本以為能在這里終老，誰曾想才過了一年安穩(wěn)日子，戰(zhàn)火又燒過來了。

“我這把老骨頭得把院子守著！”陶二猛說道：“義軍既然說不傷窮人，我們二老年紀(jì)大了，又沒什么錢財，應(yīng)該無礙。你和路甲、哥哥先往南逃，等太平了，你們回來就有家！”

里屋又走出一個漢子，面容憨厚，正是陶瓷兒的哥哥陶興兒。他搓著手，訥訥地說：“妹妹妹夫，爹娘說得在理。他們二老留下看家，咱們一家人好歹有個退路！”

陶二猛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忽然起身，走到墻角，從磚縫里摳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串銅錢。“這些你們帶上。路上用！”

“爹，不用！”王路甲連忙推辭，“我們帶了銀子，夠用。這些銅錢你們留著過日子！”

當(dāng)夜，豆腐坊的燈亮到三更。陶瓷兒將家中細(xì)軟打點成兩個包袱，值錢的首飾、婚書、地契用油紙包好，縫進夾襖內(nèi)襯。王路甲和陶興兒在院子里忙活，給兩頭騾子喂足草料，檢查鞍具，又將做豆腐的全套工具仔細(xì)捆扎，準(zhǔn)備明日馱在騾背上。

“這石磨少說二百斤，一頭騾子馱著走遠(yuǎn)路，怕是吃力！”陶興兒摸著青石磨盤，有些不舍。

王路甲拍拍他的肩：“哥，磨子不能丟。這是咱們吃飯的家伙。到了地方，只要有豆子、有水、有這磨子，咱就能活！”

次日天蒙蒙亮，豆腐坊的煙囪最后一次升起炊煙。一家五口圍坐在桌前，默默吃著。平常日子里最尋常的早餐，此刻卻吃得人喉頭發(fā)緊。

“多吃些，路上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吃上熱飯。”陶二猛夫婦不住地給女兒女婿夾菜，眼淚滴在碗里。

飯后，騾子馱好了行李。王路甲在前牽著領(lǐng)頭的騾子，陶興兒牽第二頭，陶瓷兒跟在中間，一步三回頭。陶二猛夫妻站在院門口，一直揮手，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霧籠罩的土路盡頭。

南下之路并不好走。官道上擠滿了逃難的人群，拖家?guī)Э冢栖囂魮?dān)，個個面帶惶然。王路甲三人牽著騾子，隨著人流向南移動。白天趕路，夜里就在路邊尋個避風(fēng)處露宿，啃些干糧。

第三日晌午，他們到了洪澤湖北岸的一個大集鎮(zhèn)。這里的情景讓三人都吃了一驚，街巷里到處是臨時搭起的窩棚，車馬擁擠不堪，各種口音交織在一起，仔細(xì)聽去，竟多是太皇河一帶的鄉(xiāng)音。

“這里……怎么像另一個安豐城？”陶瓷兒望著熙攘的街道，喃喃道。

王路甲找了一個賣茶的老漢打聽，才知道洪澤湖周邊幾個集鎮(zhèn)，這半月涌入了數(shù)千逃難來的百姓，多是太皇河沿岸的富戶商家，攜家?guī)Э冢瑫罕苡诖恕?/strong>

“小哥是剛到的吧？”老漢打量著他們，“要租房子可得趕緊，如今一間土房月租都要一兩銀子了！”

王路甲心里一沉。他們從安豐帶出的銀子統(tǒng)共不到二十兩，原以為能支撐數(shù)月，如今看來，怕是連兩個月都難。

三人牽著騾子在鎮(zhèn)上轉(zhuǎn)了半天，終于在鎮(zhèn)子西頭找到一處農(nóng)家小院出租。院子很舊，三間土坯房，灶房塌了半邊，院墻也有幾處豁口，但好在獨門獨戶，有個水井。月租一兩二錢，王路甲咬牙租下了。

安頓下來已是傍晚。陶瓷兒簡單收拾出一間屋子，三人鋪上草席，和衣躺下。連日奔波，本應(yīng)倒頭就睡，王路甲卻睜著眼，盯著屋頂?shù)拿┎荨?/p>

“路甲，怎么了？”陶瓷兒輕聲問。

“我在想，咱們帶來的銀子，照這里的物價，怕是撐不過兩個月！”王路甲聲音低沉，“米價漲了三倍，柴價漲了十倍，鹽價更離譜……咱們得想法子掙錢，不能坐吃山空！”

黑暗中，陶興兒也開口了：“明天我去鎮(zhèn)上轉(zhuǎn)轉(zhuǎn)，看有沒有零工可做！”

“不！”王路甲坐起身，“咱們有手藝，何必去打零工？明天就把豆腐家伙支起來，重開豆腐坊！”

次日天未亮，王路甲和陶興兒就開始忙活。塌了半邊的灶房勉強修整，壘起土灶。石磨從騾背上卸下，在院中架好，陶瓷兒拿出從安豐帶來的一小袋黃豆。

“豆子不多，先試做一板！”王路甲將黃豆泡上，看著清澈的井水，心中稍定。水是好水，甘甜清冽，比安豐城外的河水還好。

泡好的豆子倒入磨眼，王路甲推動磨桿，石磨發(fā)出熟悉的嗡嗡聲，這聲音讓他心安，仿佛又回到了安豐城外那個小小的豆腐坊。

第一板豆腐做好了，方方正正，雪白細(xì)膩，散發(fā)著清新的豆香。王路甲切下一小塊嘗了嘗，點點頭：“成了！”

陶瓷兒用干凈的粗布包好 ，王路甲擔(dān)起扁擔(dān)，挑上豆腐出了院門。陶興兒則牽著騾子，馱著另外半板，往另一個方向去。

洪澤湖畔的這個集鎮(zhèn)原本只有一條主街，如今沿街兩側(cè)擺滿了各式攤販。王路甲尋了處空地放下?lián)樱瑢⒍垢瘮[在筐上。

不一會兒有人圍過來。一個婦人看了看豆腐成色，問：“怎么賣？”

傍晚，王路甲和陶興兒幾乎同時回到小院。陶瓷兒早已燒好熱水，煮了稀粥，見他們回來，臉上露出笑容：“賣完了？”

“賣完了！”王路甲把銅錢倒在桌上，嘩啦作響，“照這樣，咱們不僅能活下去，還能攢下錢！”

從那天起，王家的豆腐坊重新開張。每日丑時起身制作，辰時豆腐出鍋，王路甲和陶興兒分頭去賣。陶瓷兒在家料理家務(wù)，又將院中荒地開墾出來，種上菜籽。

他們的豆腐用料實在，手藝精湛，很快在鎮(zhèn)上有了名氣。逃難來的人家中，不少是講究吃喝的富裕人家，舍得花錢買好豆腐。不過七八日，王家的豆腐便供不應(yīng)求。

這日午后，王路甲擔(dān)著空筐往回走，盤算著明日要多泡些豆子。路過鎮(zhèn)子?xùn)|頭，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座氣派的莊園，青磚灰瓦，占地甚廣，院墻高聳，門樓匾額上寫著“念慈莊”三個大字。莊園周圍田地整齊，溝渠縱橫，與鎮(zhèn)上亂糟糟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王路甲心中感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竟還有如此齊整的田莊，不知是哪戶人家，這般有遠(yuǎn)見。

正想著，忽然聽見有人喊：“路甲兄！王路甲！”

聲音耳熟。王路甲轉(zhuǎn)頭望去，只見莊園側(cè)門走出一個青年，穿著天青色綢衫，面容清秀，正驚喜地看著他。

“丘……丘少爺？”王路甲愣住了。

來人正是丘宜慶，王路甲與丘宜慶相識已有多年，那時王路甲剛在安豐城外開豆腐坊，丘宜慶偶然嘗了他的豆腐，大為贊賞，時常去買。后來王路甲的豆腐坊想擴大生意，丘宜慶知道后，竟買了一頭健壯的騾子送給了他。

“路甲兄，真的是你！”丘宜慶快步走來，滿臉喜色，“我還以為看錯了！你們也逃到洪澤湖來了？”

王路甲放下?lián)樱硇卸Y：“丘少爺，真是巧遇。我們十天前到的，在鎮(zhèn)西租了個小院，重開豆腐坊糊口！”

“太好了！太好了！”丘宜慶上下打量他，見他雖衣衫簡樸，但精神尚好，松了口氣，“我從太皇河逃出來時，還特意繞道去安豐城外尋你，見豆腐坊關(guān)門閉戶，還以為你們……”

“岳父岳母留在安豐看家，我們小輩先逃出來！”王路甲簡單說了經(jīng)過，又問，“丘老爺和祝夫人可安好？”

“家父家母都安好，就在這念慈莊里！”丘宜慶指著身后的莊園，“這是我外祖家的產(chǎn)業(yè)，早年家母就讓人修葺經(jīng)營，本是個避暑莊子，沒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場！”

王路甲心中恍然。難怪這莊園如此齊整，原來是祝夫人早有準(zhǔn)備。祝小芝是太皇河一帶出了名的能干婦人，丘家偌大家業(yè)，全是靠她打理出來的。王路甲早年曾因一樁小事受過祝夫人訓(xùn)誡，雖知她是講理之人，但心中始終存著幾分敬畏。

“丘少爺如今也幫家里打理事務(wù)了？”王路甲問。

丘宜慶笑笑：“亂世之中，哪還分什么少爺不少爺。我也學(xué)著做些事，對了，你方才說重開豆腐坊，在鎮(zhèn)西何處？我明日定去光顧！”

丘宜慶一愣，隨即大笑，將錢推回去：“路甲兄，你這人真是……一頭騾子算什么恩情？那是朋友間的饋贈。再說了，如今這境況，你能重操舊業(yè)養(yǎng)活家人，我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哪能收你的錢？”

他看了看日頭，又道：“今日既然遇上了，不如進莊坐坐？家母若知道你在此，定也高興！”

王路甲連忙擺手：“不了不了，莊上事務(wù)繁忙，不敢打擾。而且……”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祝夫人面前，我總有些拘謹(jǐn)！”

丘宜慶也不勉強，只笑道：“那好，我不強邀。不過咱們既是朋友，你在這里若有難處，定要來找我！”他想了想，又說，“你每日做的豆腐，可留些給我，我派人去取。按市價付錢，你若不肯收，就是看不起我這個朋友了！”

王路甲知他性情，只得應(yīng)下。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約定明日丘家仆人會去豆腐坊取豆腐，這才告別。

回鎮(zhèn)西小院的路上，王路甲腳步輕快了許多。亂世之中能遇故人，且對方仍以朋友相待，這讓他心中溫暖。

推開院門，豆香撲面而來。陶瓷兒正在院中晾曬濾布，見他回來，笑問：“今日怎么晚了？”

王路甲放下?lián)樱瑢⒂鲆娗鹨藨c的事說了。陶瓷兒聽后，也露出笑容：“丘少爺是重情義的人，該送的豆腐一塊不能少送！”

“我曉得！”王路甲洗了手，幫著收拾院子。石磨靜靜立在院角，他看著這磨，忽然想起離開安豐那夜對陶興兒說的話：只要有這磨子，咱就能活。

如今看來，這話沒錯。手藝人在哪里都能有口飯吃。洪澤湖畔的小鎮(zhèn)上，豆腐坊的煙火氣重新升起，撐起了一個小小的、安穩(wěn)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