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鏡頭拉回1995年，地點是湖南長沙。
時任中共湖南省委書記的熊清泉，站在一塊墓碑前，提筆揮毫，鄭重地落下幾個大字：“抗日名將宋希濂之墓”。
這事兒要是細琢磨，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怪”味。
宋希濂是何許人也？
那是國民黨陣營里的硬茬子，蔣介石手里的一張王牌。
想當年，他統帥近二十萬大軍圍剿紅軍，甚至還干過一件沒法回頭的事——處決了我黨早期的重要領導人瞿秋白。
按常理推斷，這種人在歷史的審判臺上，早就被定死在黑名單上了。
可偏偏共產黨的一位省委一把手，給了他“抗日名將”這種頂格的評價。
到底是為什么？
說穿了，宋希濂這一輩子，其實就忙活了一件事：在“主義”和“兄弟情”這兩個天平兩端，算了一筆跨度長達七十年的糊涂賬。
這筆賬還得從1923年開始翻起。
那會兒的宋希濂，還是個滿腦子熱血的湘鄉伢子。
他做出了這輩子最關鍵的一個決定：死心塌地跟著老鄉陳賡去廣州，報考黃埔軍校。
這哥倆的關系鐵到什么地步？
用“相見恨晚”都不足以形容。
當時學校不管路費，這兩個窮得叮當響的學生大眼瞪小眼，心里的念頭卻出奇一致：沒錢怕什么？
只要能干革命，就是要飯也得爬過去。
他們硬是拉扯起一支二十多人的隊伍南下，隊伍里還有后來被周恩來極為看重的李默庵。
進了黃埔軍校，宋希濂受陳賡的影響極深，甚至一度填了表，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入黨介紹人正是陳賡。
要是沒有后來的變故，宋希濂搞不好會成為紅軍的一員猛將。
可到了1926年，“中山艦事件”炸了鍋。
這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嶺。
擺在宋希濂面前的路只有兩條：左邊跟著陳賡走，那是為了“主義”；右邊跟著蔣介石走，那是為了“錦繡前程”。
那一年宋希濂太年輕，心里的秤砣最終還是偏了。
蔣介石把黃埔學生當成起家的本錢，極為器重。
宋希濂大筆一揮，寫了封效忠信，蔣介石一看樂開了花，轉手就送他去日本陸軍步兵學校深造。
他選了“前程”。
就這么著，他和大哥陳賡分道揚鑣，站到了槍口的對立面。
話雖這么說，但這不代表宋希濂是個沒底線的人。
他在日本留學時，眼瞅著日軍制造“五三慘案”，氣得渾身哆嗦，帶頭組織了一千多名留學生搞抗日集會，結果被日本警察抓進局子里蹲了半個月。
1932年“一二八事變”，已經是旅長的他，帶著一幫營級以上軍官，在大半夜硬闖何應欽的私宅，請纓上陣殺敵。
后來，從淞滬會戰打到南京保衛戰，再到武漢會戰，直到遠征軍在怒江把日軍的計劃徹底粉碎，宋希濂幾乎場場不落，打滿了全場。
“抗日名將”這塊金字招牌，那是他拿命拼出來的。
這也是后來我黨愿意對他網開一面的根本原因——在民族大義這本總賬上，宋希濂沒欠過國家的。
可要是翻開內戰的賬本，他留下的污點怎么擦都擦不掉。
1933年，陳賡不幸被捕。
宋希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聯絡了二十多個黃埔同學聯名上書蔣介石，搬出當年陳賡救過蔣介石命的老皇歷來說情，硬生生把陳賡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會兒的宋希濂，依然是那個重情重義的小老弟。
可到了1935年，面對老師瞿秋白，宋希濂卻走了另一條道。
剛抓到瞿秋白的時候，宋希濂一口一個“老師”，顯得畢恭畢敬。
可當蔣介石那道冷冰冰的處決命令壓下來時，宋希濂陷入了極度痛苦的糾結。
救陳賡，那是同學情分，蔣介石或許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救瞿秋白，那是政治立場問題，蔣介石絕不會手軟。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宋希濂最后還是心一橫，執行了命令。
這件事，成了他后半輩子心頭最大的一根刺。
轉眼到了1949年。
這一年對新中國來說是開天辟地，對宋希濂來說卻是天塌地陷。
他在后來的回憶錄里寫得那叫一個慘：“老爹死了，老婆也沒了，仗打輸了，名聲臭了，家也沒了…
才42歲，頭發掉了一地，兩鬢全白了。”
他手里握著二十萬大軍，裝備全是美式的，本以為能替校長守住那“半壁江山”。
結果解放軍一到，那是摧枯拉朽。
1949年12月19日，宋希濂絕望之下想自殺沒死成，最后當了俘虜。
就在這節骨眼上，那個曾經被他救過、也曾被他背棄過的“大哥”陳賡，露面了。
陳賡壓根沒擺什么勝利者的譜，親自跑到戰犯管理所去看他。
見面就一句話：“兩軍打仗，各為其主。
只要你肯改，誰都能得到寬大處理。”
這一句話，把宋希濂心里的那個死疙瘩徹底解開了。
1959年，宋希濂作為第一批特赦戰犯走出了高墻。
又是陳賡，親自開車來接風。
那一刻，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宋希濂，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惜好日子沒過多久。
1961年，陳賡病逝。
宋希濂在日記里悲痛地寫道：“我這輩子最難得的良師益友，沒了…
老大哥走了，但老大哥臨終前的囑托——“為兩岸統一多做點事”，宋希濂聽進去了，也記住了。
晚年的宋希濂定居美國，拉著李默庵等人搞起了“黃埔同學會”，在這個當口上極力推動統一。
臺灣那邊氣急敗壞，破口大罵他是“中共鷹犬”。
換做旁人，估計早就氣炸了肺。
可宋希濂看到這個罵名，反倒仰天大笑。
這個改名，那是相當有講究。
早年為了前程，他背離了大哥；中年為了軍令，他害了老師；到了晚年，他終于活通透了——只要是為了國家統一，被人罵作“鷹犬”又有什么關系？
1995年，宋希濂在美國走完了他的一生。
他的骨灰被送回了長沙，回到了他和陳賡當年夢開始的地方。
時隔三十多年，他終于可以坦然地去見陳賡了。
這一回，他可以挺直腰桿告訴大哥：這輩子最后一道大題，我沒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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