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在地鐵上站著睡著了。
手里還攥著昨晚沒來得及改完的方案,額頭磕在玻璃上,涼得像一塊鐵。我醒過來時,旁邊的小姑娘盯著我看,大概是我眼線花了,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三十五歲的人,活成這樣,說不上體面。
兩年前,我丈夫失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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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公司裁員得很干脆,一封郵件,一句“感謝貢獻(xiàn)”,工位第二天就清空了。他抱著紙箱回家時,我正在廚房煮湯,聽見開門聲,回頭看他,突然覺得他老了五歲。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說:“沒事,我休息兩個月,再找。”
語氣還算輕松。
我信了。
那時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工資不高,但好歹穩(wěn)定。我甚至還有點(diǎn)心疼他,覺得這些年他一直加班,是該歇一歇。
頭兩個月,我們過得像一段假期。
他做飯、拖地、去菜市場砍價,我下班回家有熱湯,偶爾還會被他拉著看電影。
他說:“你辛苦了,以后家里我管。”
我真心感激。
后來,兩個月變成半年。
他說行業(yè)不好,機(jī)會少。
我說沒關(guān)系,再等等。
再后來,一年。
我開始加班、接私活,周末幫朋友做文案,能賺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
家里的房貸、車貸、他父母的藥費(fèi),像幾只手,從四面八方掐住我脖子。
我學(xué)會在超市算折扣,學(xué)會把一件大衣穿三個冬天,學(xué)會半夜兩點(diǎn)還在電腦前改稿子。
他還是在家。
有時我回去,他躺在沙發(fā)上刷手機(jī),燈沒開,屋子灰蒙蒙的。
我忍不住問:“今天投簡歷了嗎?”
他說:“投了,沒回復(fù)。”
語氣淡淡的。
我心里那點(diǎn)不舒服,被我自己壓下去。
人失業(yè)了,本來就難受,我不能再逼他。
我告訴自己,婚姻是共患難。
有一次我發(fā)高燒到三十九度,還堅持去公司提案。晚上回來,他給我熬了粥,一勺一勺喂我。
我差點(diǎn)哭出來。
那一刻我覺得,算了,賺錢苦一點(diǎn)也沒什么,有個人在家等你,比什么都強(qiáng)。
真正的裂縫,是從第二年開始的。
他變得沉默,也更講究了。
以前穿舊T恤,現(xiàn)在突然買了新球鞋。陽臺上多了幾件我沒見過的襯衫。
我問,他說是以前的。
可我記得很清楚,我們結(jié)婚七年,他連一件三百塊以上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有天晚上,我在客廳算賬。
信用卡快爆了。
我跟他說:“要不你先找份臨時工吧,哪怕送外賣也行。”
他抬頭看我,臉一下子冷下來。
“你嫌我沒用?”
我愣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那一晚,我們第一次分房睡。
躺在小臥室的床上,我盯著天花板,突然覺得自己很委屈。
我拼命賺錢,只是想讓這個家不塌。可我好像成了那個咄咄逼人的人。
第二天我又道歉。
婚姻里,道理從來不重要,誰更狠心,誰就輸了。
真正讓我崩潰,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我去銀行打流水,準(zhǔn)備辦一筆貸款。
柜員把單子遞給我,我低頭一行一行看。
房貸、水電、我的工資進(jìn)賬。
然后,我看到一筆轉(zhuǎn)賬。
三千塊。
備注:房租。
時間是上個月十五號。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我們有房子,為什么會有房租?
我問柜員是不是弄錯了。
她說:“是您愛人的卡轉(zhuǎn)出的。”
語氣很平靜。
那一刻,我耳朵嗡嗡響。
我站在銀行大廳,空調(diào)很冷,我卻出了一身汗。
三千塊,對有錢人來說不算什么。
對我來說,是我連續(xù)熬四個通宵寫出來的錢。
他拿去付房租。
給誰租房?
給誰?
我沒有立刻回家質(zhì)問。
我坐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給自己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手一直抖。
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是不是他外面有人?是不是早就想走?是不是我太蠢?
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不是憤怒。
我是害怕。
害怕這兩年的辛苦,變成一個笑話。
晚上回家,他在廚房切菜。
油煙味很重。
他問我:“今天怎么這么晚?”
我把流水單放在桌上。
“這筆錢,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理直氣壯的愣,是心虛的那種。
我心一下沉到底。
他沉默了很久,說:“我租了個房子。”
我笑了。
我說:“挺好,是給誰住?”
聲音輕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低著頭,說:“我媽。”
我沒聽懂。
他慢慢講,他媽去年體檢查出問題,醫(yī)生說可能是早期腫瘤,需要來城里復(fù)查。他怕我壓力大,沒敢說,就偷偷把她接來,租了個小房子住。
“她不想住我們家,說怕拖累你。”
他說。
那一瞬間,我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所有的猜疑、憤怒、委屈,全都變得可笑。
原來不是出軌,不是背叛。
是他在替我扛事。
我卻一直覺得他沒用。
我問:“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說:“你已經(jīng)很累了。我想著,等我找到工作再說。”
他抬頭看我,眼睛很紅。
“我不是不想工作。我每天都在投簡歷,可是沒人要我。我四十了。”
那句話很輕,卻像刀子。
我突然想起這兩年,我只看見自己有多辛苦,卻沒問過他有多難堪。
男人失業(yè),比女人更沒退路。
他們連脆弱的資格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一起算賬。
第一次,不是我一個人扛。
后來他去做了保安,夜班,一個月三千多。
工資不高,但他每天穿著制服出門的樣子,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還是加班,還是累。
日子也沒突然變好。
只是有時候深夜回家,看見廚房給我留的一碗熱湯,我會想起銀行門口那個差點(diǎn)崩潰的自己。
人到中年,原來不是誰對誰錯。
只是兩個人在泥水里掙扎,姿勢難看一點(diǎn)而已。
婚姻也不是童話。
它更像一張賬單。
你一筆一筆地算,算到最后才明白,最值錢的,從來不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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