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19年5月的長沙。周以栗站在明德中學的講臺上,手中拿著《新青年》雜志。
"先生,北京的學生真的燒了趙家樓嗎?"一個瘦高的男生突然站起來問道。
教室里頓時炸開了鍋。周以栗抬手示意安靜:"根據電報消息,北大等十三所學校的三千多名學生,確實在4日舉行了游行示威..."
"我們長沙的學生也該行動起來!日本人都要吞并山東了,我們還能安心讀書嗎?"
周以栗望著這些年輕而憤怒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陣羞愧。作為長沙縣教育會最年輕的董事,他平日里教導學生"教育救國",可此刻卻不知該如何回應這股席卷全國的浪潮。
下課鈴響,周以栗夾著教案匆匆走向辦公室,卻被校長叫住:"周先生,最近學生思想浮動,省教育廳要求各校嚴加管束,特別是...這類刊物。"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周以栗手中的《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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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租住的小院,周以栗發現房東的兒子正蹲在槐樹下讀一本小冊子。見他進來,年輕人慌忙把書藏到身后。
"看的什么?"周以栗溫和地問。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遞過那本紙張粗糙的油印小冊子:《民眾的大聯合》。扉頁上印著作者名字——毛澤東。
"這是..."
"新民學會發的,毛先生說,我們工人農民要聯合起來,才能改變這個世道!"
當晚,周以栗就著油燈把那篇文章讀了三遍。
02
第二天,周以栗打聽到新民學會在楚怡小學有個讀書會。放學后,他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那座灰磚小樓。推開教室門,二十多個年輕人圍坐一圈,正在激烈討論。講臺上站著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濃眉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俄國十月革命證明,勞動階級完全可以自己掌握政權!我們湖南的工農也要覺醒起來!"
周以栗站在門口,聽得入了神。直到討論結束,那青年才注意到他:"這位先生是..."
"明德中學教員,周以栗。"他有些局促地自我介紹。
青年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久仰!我是毛潤之。聽說周先生在教育界提倡新文化運動,今日得見,幸會!"
毛澤東的手溫暖有力,周以栗感到一股熱流從掌心傳遍全身。
那晚,他們沿著湘江邊走邊聊,從教育救國談到馬克思主義,從湖南軍閥的暴政談到俄國的蘇維埃。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周以栗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潤之兄,我想加入新民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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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周以栗像塊海綿般吸收著革命理論。他白天教書,晚上參加讀書會,周末則跟著毛澤東、何叔衡他們到安源煤礦調查工人狀況。礦工們黢黑的面孔、襤褸的衣衫和井下危險的作業環境,深深刺痛了這個書生。
1920年深秋,新民學會在岳麓山愛晚亭召開了一次重要會議。
"張敬堯這個禍害必須趕出湖南!"何叔衡拍案而起,"他縱容軍隊搶劫民財,光今年就槍殺了上百名請愿群眾!"
毛澤東抽著煙,目光深沉:"光靠請愿不行。我建議發動全省罷課、罷工、罷市,逼他下臺!"
"這...會不會太冒險?"有人遲疑道。
一直沉默的周以栗突然開口:"我贊成潤之的意見。我在教育界有些人脈,可以聯絡各校教師參與罷教。為了湖南百姓,這個險值得冒!"
驅張運動持續了三個月。周以栗冒險在各校教師中串聯,常常深夜才敢回家。有次他剛離開第一師范,就被軍警盯上,幸虧躲進一家米店才脫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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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1月,在各界的壓力下,張敬堯終于灰溜溜地離開了湖南。
慶功會上,毛澤東舉杯笑道:"這次勝利證明,只要民眾覺醒,軍閥不過是紙老虎!以栗兄,你在教育界的貢獻功不可沒啊。"
周以栗搖搖頭:"比起工友們流的血,我這算什么。"
他猶豫片刻,終于問出那個縈繞心頭已久的問題,"潤之,你覺得我...適合加入共產黨嗎?"
毛澤東認真地看著他:"以栗兄有學問,有熱血,更難得的是肯放下身段到工農中去。不過...入黨意味著隨時可能犧牲,你放得下現在的安穩生活嗎?"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若能為天下人謀永福,個人安危何足道哉?"
03
1921年冬,在毛澤東介紹下,周以栗正式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宣誓那天,他特意穿上了最體面的長衫,卻在按手印時不小心打翻了紅印泥,染紅了半邊袖子。
何叔衡打趣道:"好啊,以栗這是要'赤化'到底了!"
1925年,周以栗被選為中共湖南省委執行委員,負責工農運動。他脫下長衫換上短褂,深入安源煤礦組織工會。有次礦主派打手來破壞罷工,周以栗擋在工人前面,額頭被棍棒打破,鮮血糊住了眼睛。工人們被激怒了,一擁而上趕走了打手。
"周先生,您沒事吧?"老礦工王大山用粗糲的手帕替他按住傷口。
周以栗搖搖頭,血卻流得更兇了。他索性舉起染血的手帕,對圍觀的工人們喊道:"兄弟們看見了嗎?資本家的棍棒打不垮我們!團結起來,才有活路!"
罷工最終取得了勝利。當晚,工人們湊錢買了酒,非讓周以栗坐在上首。王大山敬酒時說:"周先生是讀書人,卻為我們這些粗人流血,我老王敬您一杯!"
周以栗一飲而盡,辣得直咳嗽:"王大哥,我們共產黨人不是'先生',是和工農一樣的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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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4月,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的消息傳到長沙時,周以栗正在農民運動講習所講課。學員們群情激憤,有人當場痛哭失聲。
"同志們!眼淚救不了中國革命!現在需要我們行動起來!"他當即起草《告全省民眾書》,號召工農兵學商聯合反蔣。
接下來的日子腥風血雨。周以栗白天組織游行示威,晚上秘密轉移同志。有次他剛離開聯絡點,那里就被特務包圍。妻子抱著年幼的兒子找到他,哭著求他暫時避避風頭。
"淑貞,你還記得我們結婚時我說過的話嗎?革命者隨時準備犧牲。如果我今天退縮了,明天就會有更多同志犧牲。"
妻子緊緊抱住他:"我懂...可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啊!"
周以栗親了親兒子熟睡的小臉,狠心轉身沒入夜色。那一別,竟成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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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冬,江西東韶山區。紅軍總前委指揮部里,周以栗和毛澤東、朱德等人圍著地圖,神情凝重。蔣介石十萬大軍正步步緊逼,企圖將紅軍圍殲于此。
"誘敵深入的方案,大家還有什么意見?"毛澤東環視眾人。
一位軍事干部皺眉道:"太冒險了!萬一敵人不上鉤,我們連退路都沒有!"
周以栗突然指著地圖上一處山谷:"我看可以在這里設伏。敵人驕橫,見我們撤退必定輕敵冒進。"他轉向那位持異議的同志,"革命哪有不冒險的?當年我們在湖南搞罷工,不也是險中求勝嗎?"
毛澤東贊許地點頭:"以栗同志說得對。就這么定了!"
東韶一戰,紅軍大獲全勝。慶功會上,朱德拍著周以栗的肩說:"沒想到你這個教書先生,打仗也有一套嘛!"周以栗笑道:"都是跟潤之、玉階兄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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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周以栗受命創辦《紅色中華》報。盡管肺病時常發作,他仍堅持親自撰稿、審校。有次高燒不退,他硬是讓人把稿子送到病榻前修改。毛澤東來看他時,見他咳得滿臉通紅還在寫社論,忍不住奪過毛筆:"以栗,你不要命了?"
周以栗喘著氣笑道:"潤之,記得愛晚亭那次我說過的話嗎?能為革命盡一份力,是我的福分啊。"
1934年秋,紅軍主力準備轉移。已病入膏肓的周以栗堅持要隨軍行動。陳毅來醫院勸阻他:"老周,你這身體經不起長途行軍啊!"
周以栗緊緊抓住陳毅的手:"仲弘,我寧可死在路上,也不愿落在敵人手里!"
最終,組織決定讓他留下隱蔽治療。分別那晚,周以栗把珍藏多年的鋼筆交給陳毅:"帶給潤之,就說...我周以栗對得起當年的誓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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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冬,周以栗在轉移途中被捕。面對敵人的嚴刑拷打,這個文弱書生始終堅貞不屈。就義前,他望著北方——那是紅軍遠去的方向,輕聲吟誦范仲淹的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槍聲響起時,一只山鷹正掠過贛南蒼茫的群山。
而在千里之外的長征路上,毛澤東摸出那支鋼筆,久久凝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在愛晚亭下誓言革命的青年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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