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難得君
1月29日,巴拿馬最高法院的一紙判決,將香港長和集團在巴拿馬運河兩端經營了近三十年的港口特許經營權,瞬間歸零。
判決的理由是“違憲”,2021年那份獲得巴方審計確認、依法自動續簽至2047年的合同,被認定“未公開競標”而失效。港口被當即收回國有。
表面看,這是一起尋常的商業合同糾紛。但細究其脈絡,卻能品出截然不同的滋味。
![]()
▌一場“非典型”的違約
長和與巴拿馬的合同,始于1997年。
那時,巴拿馬運河還處于M國移交主權的過渡期(M國于1999年12月31日才完全歸還管理權)。長和旗下公司拿下運河兩端核心港口巴爾博亞港和克里斯托瓦爾港25年的特許經營權。
因其運營期間履約合規,巴拿馬官方審計署于2021年確認其“實質性遵守條款”,合同按約定自動續期25年,至2047年。
如果巴拿馬政府單純以“違約”為由終止合同,長和的路很清晰:依據合同中的商業仲裁條款,赴國際商會(ICC)提起仲裁,索賠。這是成熟的商業游戲規則。
但巴拿馬沒有這么做。
它選擇了一條更迂回、更高明的路徑:不走違約,而是訴諸憲法。讓最高法院裁定合同本身“違憲無效”。這一招,巧妙地將商業合同糾紛,拔高為一個國家主權層面的憲法審查問題。
這意味著,長和面臨的戰場變了。它不能再簡單地告政府“違約”,而可能需要去挑戰一個主權國家的最高司法權威。仲裁庭是否對此有管轄權?該告政府還是告法院?
即便勝訴,是拿回經營權還是只能爭取賠償?一切都變得復雜、漫長且不確定。
政府要有專業水平,耍流氓也得講究技巧。巴拿馬這一手,可謂深諳此道。
▌歷史陰影與戰略棋局
要理解這場風波,繞不開巴拿馬運河的百年滄桑。
根據權威史料,美國通過1903年的不平等條約取得運河控制權,于1914年通航。此后長達85年里,美國在運河區實施軍事化管理,駐扎軍隊,將巴拿馬人排除在管理之外。美國1977年簽署新條約,承諾移交。直到1999年最后一天,運河主權才完整回歸巴拿馬人民手中。
![]()
然而,主權回歸不等于地緣影響力的消散。運河作為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的全球戰略水道,其控制權始終是大國眼中的焦點。
長和在1997年介入運營,是在全球招標背景下的商業行為。二十多年的運營,合規且有效,這才贏得了2021年的自動續約。然而,短短幾年后,風云突變。
這背后的核心是大國博弈。
▌沉默的代價與無人認領的損失
商業的敏銳,往往在于對風險的預判。李超人早已嗅到風暴來臨。
早在2025年1月,當巴拿馬審計長辦公室對港口公司啟動審計時,長和便已啟動出售港口經營權的程序。據悉,買家已找好,價格也談妥,一樁本可最大限度減少損失的交易即將落槌。
然而,變故陡生。
當時,香港《大公報》接連發表《莫天真,勿糊涂》《偉大的企業家都是錚錚愛國者》《飲水思源有擔當,背靠祖國謀發展》三篇評論,在特定語境下,將一樁商業出售行為置于聚光燈下進行審視。輿論瞬間沸騰。
最終,交易黃了。買家卻步,超人套現離場的計劃流產。
緊接著,便是2026年初巴拿馬最高法院那“意料之中”的判決。港口被收走,血本無歸。
如今回顧,占盡了家國大義的高地,愛國群眾的口誅筆伐也聲勢浩大。可當塵埃落定,企業蒙受巨額損失之時,當初那滿屏的“正義”,又有誰來為這真金白銀的代價負責?
大義,自然凜然。可商業的邏輯是契約,是盈虧,是實實在在的生存。
![]()
當企業被卷入國際博弈的巨浪中,它賴以自保的,本應是白紙黑字的合同與國際通行的規則。可當規則被更高階的力量輕易撬動時,企業的脆弱便暴露無遺。
在這場風波中,我們看到一個嫻熟運用流氓手段的國家,也看到一個在商業與輿論夾縫中無力獨善其身的企業。
所有人都高舉著各自的旗幟,但最終被留在沙灘上承擔損失的,卻只有那個遵循了所有規則、卻依然滿盤皆輸的商人。
國際商業江湖,從來暗流洶涌。契約精神是燈塔,但地緣政治的暴風雨來時,燈塔也可能熄滅。李超人的遭遇,不是一個孤例,而是一聲沉重的警鐘。它提醒所有出海遠航的企業:計算收益時,千萬別忘了給那無法計算的政治風險,預留足夠的代價。
只是,這代價,未免太過沉重了些。當掌聲與斥責都歸于寂靜,誰又來撫平這商業版圖上無辜的傷痕?前行者踽踽獨行,背影漸消,但愿后來者,能多一分清醒,少一分悲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