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星斗”的古國時代

在東亞大陸，從平等的史前社會到階層分化、國家形成的文明社會，經歷了相當長的過程。在夏、商、周三代廣域王權國家形成之前，黃河、長江流域各區域文化獨立發展，同時又顯現出跨地域的共性。這是一個眾多相對獨立的部族或古國并存且相互競爭的階段。北京大學的嚴文明教授把它稱為“龍山時代”，相當于大約公元前3000～前1800年。這些小的社會組織在古文獻中被稱為“萬邦”或“萬國”?，F在有學者認為它們應當就是早期國家，也有學者稱其為族邦或“酋邦”。這些名實之辯會一直持續下去，但它們已經屬于不平等的復雜社會，卻是大家都同意的。那時還沒有出現跨越廣大地域的強勢核心文化，天下形勢可以用“群雄競起”或“滿天星斗”來形容。有人把這一風起云涌的時代形容為中國的英雄時代。

從考古發現看，在后來二里頭文化興起的黃河中游地區，已發現的龍山時代城址達10余座，面積一般在幾萬到幾十萬平方米。比如河南登封王城崗、河南新密古城寨，還有山西襄汾陶寺遺址。陶寺遺址規模達280萬平方米，是當時最大的中心性聚落之一。在這里發現了大型夯土建筑、隨葬彩繪陶器、玉器等禮器的大型墓葬，還有用毛筆寫在陶器上的早期文字——朱書陶文。但是請注意，陶寺城址雖然規模不小，卻是因地制宜建造的，城垣的走向完全按照地形來，不求方正，也沒有統一的規劃，而隔黃河相望的河南地區，城址則普遍偏小，考古發現中不乏暴力甚至戰爭的跡象，呈現出若干小共同體相互爭斗、逐鹿中原的圖景。

當時的東亞大陸，可以說是群雄并起的局面。長江下游有良渚文化，以精美的玉器和發達的稻作農業著稱；黃河下游有大汶口文化和山東龍山文化；晉南有陶寺文化，匯聚了各地的文明要素；陜北有石峁文化，城址規模宏大。這些文化各有特色，各有所長。良渚文化的玉器工藝登峰造極，陶寺文化的禮樂文明獨步一時，石峁文化的石城及精美的石雕給人以石破天驚的感覺。但是，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局限性：都局限在自己的地理單元內，沒有一個能夠突破地理屏障，形成跨地域的強勢文化。良渚文化主要分布在環太湖地區，陶寺文化幾乎沒有離開晉南的汾河下游，石峁文化就限于陜北及周邊地區。它們的影響范圍都相對有限。而且，這些文化還有一個特點，就是興衰更替比較頻繁。良渚文化在距今4300年左右就衰落了，比二里頭文化的出現還要早幾百年。陶寺文化、石峁文化也都在二里頭崛起之前退出了歷史舞臺。

為什么會這樣？有學者研究指出，這類文化適應當地生態環境的程度越深，就越容易走進進化的死胡同。假如環境變遷加之社會因素導致其基礎發生動搖，這種社會就難以找到新的發展方向，也就極有可能走向衰退甚至崩潰。比如良渚文化，建基于稻作農業之上，是典型的玉帛古國。良渚人根本不知道金屬為何物，對玉的崇拜充滿巫術色彩。一旦遇到氣候變化或者其他可能的沖擊，比如玉料枯竭導致的信仰崩塌等，就很難適應。這就是“滿天星斗”時代的特點：各個文化都很燦爛，但都相對孤立，缺乏強有力的整合機制。東亞大陸在面積上跟歐洲差不多，當時的國際局勢跟現在的歐洲也差不多。小國寡民各行其道，就相當于一棵大樹，任何一個枝杈都不能作為這個樹的本體主干。那么，什么時候這種“滿天星斗”的格局被打破了呢？什么時候出現了能夠代表整個東亞大陸文明發展水平的主干文化呢？答案就是：距今3800年前后，二里頭文化的出現。真正從一棵大樹的枝杈生成主干，從一條河的各個支流匯成干流，那個節點就是二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