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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民政部公布了2024年全國婚姻登記數,數據顯示,結婚登記數610.6萬對,相比2023年下降了約20.5%,創歷史新低。而這一趨勢不僅是短期現象,也清晰體現了年輕人對婚姻成本的重新評估。
婚慶策劃師李薇薇從業七年,明顯感覺到變化是在近兩年。“以前新人最常問的是,怎么才能更好看、更體面。有沒有更洋氣的場布?更有質感的造型?但現在,”她頓了頓,又嘆了口氣,“現在最多問的話是:你們這最低能做到多少錢?還有沒有更低的?”
在西安,一場不算奢華的200人左右的婚禮,預算通常在8萬到12萬之間。當然,這只算結婚當天的花費,包括但不限于酒店場地、婚宴酒席、婚慶布置、主持、攝影攝像、婚紗禮服,酒水煙茶等瑣碎項目。“但對很多普通家庭來說,已經是不太能承受的數字。”
李薇薇遇到過新人,反復對比方案后,最終決定取消婚禮。她還記得早先在門店里約見客戶,對面坐著一對新人,兩人濃情蜜意,一副新婚模樣,看著男孩面對女孩自然流露的愛意,她本以為這單肯定“穩”了。沒想到,在看到她把方案本攤開后標注的價格后,女孩的臉就慢慢變了。雖然男孩告訴女孩“咱就這一回么,就按你喜歡的來。”但女孩抿了抿嘴,還是輕聲拒絕了“我覺得這家有點貴,咱沒必要,不如拿著這錢旅行結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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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的李想和周悅,是那種在朋友圈里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新人。他們的婚禮,辦在周悅老家的縣城。盡管還是在酒店,但沒有迎賓拱門,沒有豪華的水晶燈和婚宴大廳,更沒有婚車車隊。李想和周悅打的專車到的婚禮現場,松弛的像是要參加別人的婚宴一樣。
中午十二點,親戚們準時到了酒店門口,15張桌子,一桌800元,按出閣宴標準,菜式是當地傳統的菜色,肘子,粉蒸肉,八寶飯,……味道不錯,物美價廉,至于婚禮流程,也被壓縮到了半小時之內。
周悅的妝,是妹妹根據短視頻里的新娘妝一步一步對照著化的,連頭發也是媽媽幫忙扎了個辮子,衣服雖然是新買的,但并不是婚紗,她穿著一條合身的連衣裙,笑盈盈的跟來往的親朋好友打招呼。丈夫李想倒是穿了西裝,但是也沒系領帶。
婚禮沒有司儀,主持人就是李想和周悅,投影儀上循環播放著倆人自駕出門旅行拍的照片,背景音樂則是二人都喜歡的周杰倫。朋友們覺得有點太“素凈”了,但也都表示尊重和理解,大家一起合唱告白氣球算是整個婚禮流程里最浪漫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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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悅也清楚,“雖然看著像是家庭聚餐,但大家都知道這是婚禮。真心祝福的朋友不管我辦的大還是小都會尊重我的選擇,至于那些想要看笑話或者熱鬧的,那我也沒必要在乎他們的想法。”
興許是長期一個人早早就到異地城市上學工作的緣故,周悅多了很多同齡女孩沒有的灑脫和自信,“婚禮是給別人看的,至于過的好不好,我覺得并不是婚禮花錢多就能決定的事情。”
縣城的婚宴結束后,周悅和李想一起算了比賬,吃飯是最大頭的,花了12000,而給親戚朋友準備的糖果、喜煙加起來不到3000塊,在酒店的布置基本沒有,熱心的朋友幫著打了點氣球,貼了些喜字,雜七雜八再加上給小朋友的紅包,一共不到1萬7。
但禮金改口費紅包彩禮和嫁妝合起來“有個近15萬左右。“周悅有點小興奮“結了個婚,沒想到賺到了呢!”
在周悅的設想里,和李想早先自駕川西一圈的旅行已經完成了自己想要的理想婚禮“本來連這場答謝宴都不是很想辦的,但實在是家里人不同意,爸媽們都覺得不合適,結婚咋能偷偷摸摸的呢,一點都不體面。”不過話鋒一轉,“他們說這些肯定占一部分原因,但我覺得他們最害怕的還是,自己給別人行了幾十年的禮金了,我們要是不辦酒席,那隨的份子錢也收不回來。”也因為這個原因,周悅和李想同意了長輩“不管怎么樣,都要有個場合能吃頓飯吧。”
因為聽了爸媽的話,這筆“意外之財”也成了小兩口想要留在工作城市,買個小房子首付的一部分,“感覺比辦個豪華婚禮劃算多了,畢竟是實打實花到我們自己身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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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便宜婚”這個詞,常常和另一句話綁定出現,“不想為面子買單,所以不怕別人說閑話的大膽年輕人。”
29歲的陳陽,對“面子”異常敏感。她參加過朋友同事們的太多婚禮,帶星級的酒店,鮮花堆砌的拱門打卡區,“連攝影攝像多的都像是要開新聞發布會”。夸張地LED大屏滾動播放著一對新人的戀愛紀錄片,“確實看著熱鬧的很,但我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這得多少錢?”
陳陽知道如果直接談錢,不免會落入俗套,“但事實是,我常在想,這烏泱泱好幾百號人,有多少人認真看他們準備的東西,又有多少人真正在乎臺上司儀新人講什么?大部分人都跟我一樣吧,想趕緊開飯,吃完走人。”
陳陽記得朋友嫁給了一個家境還不錯的人家,“婚宴在有河景的大酒店,給路程遠的賓客都報銷機票的那種,100多桌,一桌4000多的餐標,光吃席就花了近40多萬,更別提其它花銷了,確實是珠光寶氣,金碧輝煌,讓人艷羨,我去行禮金帶了1000塊都有點不好意思。但再有錢也擋不住男方變心,婚沒結3年,男方就出軌了,留下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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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自己結婚時,陳陽和男友把預算定在了5萬元以內。這在城市幾乎不可能辦一場“體面”的婚禮。但在陳陽的努力下,他們的小型婚禮還是獲得了一致好評,陳陽早早就托朋友包下了他的咖啡廳,并在和父母的協商中達成了只邀請摯愛摯親的朋友和親人的條件,最后,婚禮人數嚴格控制在百人左右,來見證參與的都是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除掉必要的餐飲費用,多出的部分陳陽也都精心挑選了給每個嘉賓的伴手禮和甜品小零食。
至于場地布置,攝影攝像,就連整個過程中最重要的主持司儀,陳陽也全放心交給了小伙伴好朋友,大家熱情又認真,“沒給掉鏈子的同時,也沒讓四大金剛賺上一分錢。”盡管確實累到了朋友們,直到現在還會被吐槽“這輩子沒參加過這么累人的婚禮。”但陳陽和男友知道,沒有人比朋友們更希望他們幸福,而這個婚禮也成為了所有人能牢記一輩子的回憶。“畢竟每個人都深度參與了,不是吃完席就溜走了。”
就連起初強烈反對的父母們,看到陳陽和男友幸福的樣子,也覺得沒想到,你們這新式做法還挺洋氣。“現在母親也會跟別人說,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過法。有時候是可以聽聽娃們的建議,畢竟結婚是為了開心,不是奔著吵架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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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部分社交平臺上,“便宜婚”或“三無婚禮”早先常常被誤解為年輕人對婚姻冷漠、敷衍的態度。但越來越多人發現,有時候大家并不是不向往儀式,而是儀式的成本已經遠遠超過普通人的承受能力。
對很多普通家庭來說,結婚,是一筆需要掏空積蓄、甚至舉債完成的支出。“以前大家覺得,婚禮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可以不計成本。”李薇薇說,“但現在,面對這個不確定的時代,很多年輕人開始算賬了。他們意識到,比起一些轉瞬即逝的需要用大量金錢和想象堆砌的場景,也許抓住當下,實打實的把資源最優配置作用在自己身上更重要。”
年輕人不是對婚姻本身抱有輕慢態度。相反,他們對未來的風險異常清醒。而房貸、育兒、醫療、父母養老,這些問題,都比一場婚禮更具體,也更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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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歲的王珊和丈夫結婚三年,至今也沒有辦婚禮。那筆雙方父母原本準備用于給他們兩人結婚的錢,后來也被他們拿去做置換房子首付的一部分。“當然也不是沒猶豫過。”王珊承認,“尤其看到朋友的婚禮視頻,包括在朋友圈發的各種美照,還是會覺得遺憾。”但遺憾往往很短暫。當房貸壓力來臨、孩子出生、父母生病,這些現實很快就會覆蓋對儀式的想象。“婚禮只有一天,但是生活是每天。”
她發現,如今,身邊越來越多的朋友和“小朋友”也選擇了類似的路徑,領證、旅行、簡單請客,甚至什么都不辦。“不是不結婚,只是在重新定義適合自己的結婚。”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婚禮是用來證明的,證明愛情,體面、以及“我過得不差”。而現在,越來越多年輕人選擇放棄這種證明。他們不再執著于一場昂貴的儀式,而是把有限的資源,留給更漫長也更不確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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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線城市,婚禮被大量商業化服務所包圍,婚慶公司、專業攝影、婚禮策劃、布置設計……這些服務都在推高平均支出。有2021 年的調研顯示,全國婚禮平均花費約 174000 元,約是一對新人加起來月收入的9倍。
而在二三線城市或縣城,婚禮預算則通常常在 8–20 萬元之間。雖然縣城宴席成本相比一線城市便宜,但仍是整個婚禮過程中的最大支出項,而專業攝影、婚慶等服務價格雖然適中但并不便宜,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也至少5000起步。
在農村地區,一般婚禮的直接宴席成本可能不如城市名目繁多,但另一項大頭又往往是彩禮與婚房。農村婚禮總費用根據習俗不同可分為多種類型,但其中僅“婚房類”平均就可超過20余萬(僅限首付),“結婚沒有房子那都不敢想,哪有姑娘愿意嫁給你啊。”在許多地區,彩禮和房子被視為“門檻”,而這也成為一些農村男性延遲婚姻的重要原因。
但無論是城市還是農村,傳統禮儀與社會期待都在影響一場婚禮的實際開支。
過去十年,中國結婚成本持續上漲,對很多年輕人而言已成為沉重負擔。“不是不愿意結,只是家里根本付不起那些錢。”在這樣的現實面前,選擇“便宜婚”不僅是節省開支,更是一種自我保護。
回到開頭數據,從2013年到2024年,中國結婚數量整體下降了近一半。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年輕人對婚禮的態度悄然發生改變。結一個便宜婚也不再是極端個案,而是中國基層年輕人面對經濟壓力與社會期待的現實選擇。
在高成本和結構性壓力下,當婚姻不再是社會加碼的巨大儀式,而是兩個成人在生活中相互承擔責任與未來,這或許才是當下最真實浪漫的“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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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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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湯加
制圖 |連彤 武龍
文內圖片 | 網絡
審校 | 陳鏘 知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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