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歲月:下鄉插隊當了一輩子老師,至今還生活在那個靜謐的小村莊
1974年的夏天,天氣炎熱得快要把天津城的柏油路曬化了,楊保林攥著初中畢業證書,站在自家小院的槐樹下,指尖反復摩挲著那張印著“上山下鄉”批準通知書。那時的他剛滿十六周歲,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與懵懂,對未來的所有想象,都被這一紙通知框定在了靜海縣孟家莊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那年8月下旬,姍姍來遲的秋風終于捎來了秋天的涼爽,他和一幫同學背著鋪蓋卷、拎著大提包,坐上了開往靜海縣的汽車,車輪碾過塵土飛揚的土路,把城市的喧囂一點點甩在身后,也把一段鐫刻著時代印記的知青歲月,正式鋪展在了楊保林的人生長卷里。
汽車在靜海縣孟家莊的村口停下時已近中午,陽光在云層中時隱時現,雨后的天氣不算炎熱,土坯房錯落有致地沿著泥濘的土路排開,社員們扛著農具從地里收工回來,好奇地打量著這群從城里來的年輕人。
楊保林他們十三名天津知青被分派到孟家莊七隊插隊落戶,七隊隊長孟繁忠是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莊稼漢,說話帶著濃重的靜海方言。他領著知青們來到隊部前院的一個院落,指著那一排土坯房子說:“這是以前大隊的副業社,前些年解散了就一直空閑著,已經收拾好了,你們暫時就住在這吧。”
院子不大,幾間土坯房墻面斑駁,木窗欞上糊著的舊報紙已經七零八落,靠西邊的那間房子里還堆著一些廢棄的農具和做豆腐的用具。楊保林他們住在了三間拾掇利索的房間里,五名女知青住一間房子,八名男知青住兩間房子,最東邊那間房子是做飯的地方。
大家七手八腳往房間里搬行李,鄉親們也都放下農具過來幫忙,幫著搬行李,幫著擺放行李。兩名女社員在灶房里生起柴火,炊煙裊裊升起時,這里成了十三名天津知青臨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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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安頓好吃住的地方,知青們便跟著社員們下地學干農活。此時正值秋收前的農閑間隙,地里的活兒不算繁重,卻也是實打實的田間勞作。清晨天剛蒙蒙亮,楊保林就跟著社員們往菜地走,挑著水桶給白菜、蘿卜澆水施肥,扁擔壓在稚嫩的肩膀上,火辣辣地疼。高粱地里,他學著社員的樣子打(掰)高粱葉,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谷子地里,蹲在壟間薅草,一蹲就是大半天,起身時眼前發黑,腿麻得站不穩,衣服都被汗水浸濕。
孟繁忠隊長看這群城里娃嬌生慣養,卻也沒半點苛責,總是手把手地教他們握鋤頭的姿勢、薅草的技巧,教他們分辨農具的用途,從鐮刀、鋤頭到扁擔、糞桶,每一樣工具的使用方法,都耐心地講給他們聽。“農活是粗活,也是細活,得沉下心來學,才能在地里站穩腳。”孟隊長的話,楊保林記在了心里,他咬著牙跟著社員們學,哪怕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肯輕易歇著,只想盡快融入這片土地,不辜負“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囑托。
秋收的號角吹響時,孟家莊的田野里一片金黃,谷子彎了腰,高粱紅了臉,可這份豐收的喜悅,卻讓知青們第一次嘗到了勞動的苦累。天不亮就得下地,月亮升起來才能收工,天天披星戴月,割谷子、捆高粱、運糧食,農活一樁接著一樁,仿佛永遠干不完。
楊保林從小在城里長大,從未經歷過這樣高強度的勞作,沒幾天就撐不住了。手上的水泡被鐮刀磨破后感染化膿,手掌紅腫得像個饅頭,緊接著就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一病不起。
孟繁忠隊長得知后,急得直跺腳,親自拉著架子車把他送往公社衛生院,看著他打上吊瓶才放心。一連三四天,孟隊長每天都往衛生院看跑。直到楊保林退燒消腫,孟隊長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從公社衛生院回來,孟隊長的媳婦和鄉親們給楊保林送來了雞蛋,讓他補身子。孟隊長也一再對他說:“孩子,以后干農活悠著點,累了就歇著,病了更不能硬扛,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咋跟你父母交代嘛……”這份來自鄉土的溫情,像一股暖流,淌進了楊保林的心里,讓他在陌生的鄉村,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溫暖。
秋收快結束時,孟隊長考慮到楊保林的身體,便和大隊商量后,安排他到孟家莊小學當了民辦教師。校長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師,知道楊保林沒有教書經驗,便讓他接手二年級的教學工作。從田間地頭走上三尺講臺,楊保林的身份發生了轉變,他借了校長以前的教案,每天認真備課、批改作業,用帶著天津口音的普通話給孩子們講課,他覺得既然當上了老師,就得盡職盡責干好本職工作。
鄉村小學的條件簡陋,教室是土坯房,課桌是舊木桌,凳子是學生從家里搬來的,黑板是刷了墨汁的舊門板,可孩子們眼里的求知欲,卻讓楊保林覺得格外珍貴。他教孩子們識字、算數,給他們講天津城里的故事,課堂上總是充滿歡聲笑語,很快他就成了孩子們喜愛的楊老師。
1975年9月,孟家莊小學老校長(公辦教師)退休了,師資一下子缺了口。大隊書記往公社跑了好幾趟,卻遲遲等不到上級分配新的公辦教師。無奈,便找了個初中畢業的農村姑娘來學校臨時代課。
這個代課老師叫李淑蘭,比楊保林小一歲,管大隊書記叫姑父,說是親屬,其實是八桿子打不著的遠親。李淑蘭剛到學校時,滿臉局促,站在講臺上手足無措,既不知道怎么講課,也不懂上課的流程,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楊保林看在眼里,便主動去幫助她,給她講教書流程,讓她到自己的課堂聽課,幫她寫教案,教她怎樣給學生批改作業,一點點教給她。李淑蘭悟性高,又肯用心,跟著楊保林學了沒多久,很快就熟悉了教書流程,站在講臺上也不緊張了。她眼神里滿是感激,發自內心地感激這位天津來的知青。
課余時間,楊保林也會主動和李淑蘭交談,分享自己的教書經驗。每天李淑蘭都是第一個到校,打掃辦公室的衛生,點爐子燒開水,也幫著楊保林擦桌子。漸漸地,楊保林和李淑來交流多了,他慢慢喜歡上了這個淳樸善良的農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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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兩年里,上級始終沒有給孟家莊小學分配公辦教師,李淑蘭便一直留在學校代課。朝夕相處中,楊保林漸漸發現,這個農村姑娘有著泥土般的淳樸與善良,她對孩子們耐心細致,對同事熱情友善,干起活來麻利勤快,臉上總掛著靦腆的笑。
有時,李淑蘭會從家里帶些腌蘿卜或煮雞蛋送給給楊保林,家中院子里的鴨梨熟了,她也摘來送給楊保林嘗鮮。楊保林回天探親時,也會帶一些糕點糖果送給李淑蘭,兩人在教學上互相扶持,在生活里彼此關照,少年人的情愫,在鄉村的晨光暮色里悄然滋生。楊保林發現自己越來越在意李淑蘭,看到她笑,心里就覺得暖,看到她累,就想上前搭把手,這份好感,像田埂邊的野草,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得郁郁蔥蔥。
1977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像一聲春雷,炸響了整個中國,也給楊保林的人生帶來了新的轉機。他白天給孩子們上課,晚上挑燈夜讀,把知青歲月里的所有不甘與期待,都傾注在了書本里。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順利考上了靜海師范學校,成了一名師范生。離開孟家莊去師范讀書的那天,李淑蘭送他到村口,紅著眼圈說:“到了縣城好好讀書,你可是咱孟家莊第一個師范生。”楊保林笑著點頭,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學有所成,再回到孟家莊小學來教書。
兩年師范生涯,楊保林刻苦學習專業知識,畢業后,他主動申請回到孟家莊小學任教。這一次,他的身份徹底變了——轉成了非農業戶口,成了國家正式編制的公辦教師,吃上了國庫糧。學校的同事們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社員們也都為他高興,孟繁忠隊長更是拍著他的肩膀,連聲說“好樣的”。而李淑蘭,也在這幾年里兩次報考中專,卻都因為考場緊張、發揮失常而落榜。楊保林看著她失落的樣子,一遍遍鼓勵她再試一次,可李淑蘭卻搖著頭說:“我不是那塊料,一進考場腦子就空了,這輩子怕是只能當個代課老師了。”語氣里的無奈,讓楊保林心疼不已。
時光匆匆,轉眼到了1983年,楊保林和李淑蘭的感情已經很深厚,可這段戀情卻遭到了楊保林父母的強烈反對。在老人的觀念里,兒子已經是吃國庫糧的公辦教師,理應找個城里姑娘、有正式工作的對象,而李淑蘭只是農村的代課教師,戶口還在農村,門不當戶不對。父母的反對像一道鴻溝,橫亙在兩人之間,楊保林陷入了痛苦的掙扎之中,一邊是養育自己的父母,一邊是深愛的姑娘,他不知道該如何抉擇。李淑蘭也默默垂淚,覺得自己配不上楊保林,甚至萌生了退意。
轉機出現在1983年的秋天,縣里組織民辦教師進修考試,李淑蘭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報了名,沒想到竟順利通過考試,取得了到縣教師進修學校進修學習的資格。這意味著,只要她完成進修學習,就能通過考核轉成公辦教師,擁有和楊保林一樣的身份與待遇。楊保林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他父母。他父母 聽說李淑蘭即將轉成公辦教師,也松了口,不再阻止兩人的戀情。李淑蘭在進修學校里刻苦學習,不負眾望,畢業后順利轉成公辦教師,被分配到公社中心校任教。而此時的楊保林,已經憑借出色的教學能力,調到鄉中心校擔任了教導主任。
身份的差距消失了,父母的阻礙消除了,兩個歷經波折的年輕人,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牽手。1986年的秋天,在孟家莊鄉親們的祝福聲中,楊保林和李淑蘭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那些年的等待與煎熬,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相守的篤定。
婚后的日子,平淡卻幸福。兩人在鄉中心校共事,白天一起備課、上課,晚上回到宿舍,一起做飯、聊工作,李淑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楊保林則在教學上不斷精進,從教導主任到副校長,再到校長,一步步踏實前行,最后調到鄉教研組擔任組長。他們在鄉村教育的崗位上堅守了幾十年,教出了一批又一批學生,看著孩子們從鄉村走向更廣闊的世界,就像當年他們自己,從城市走向鄉村,又在鄉村扎根生長。
歲月流轉,青絲染霜,楊保林和李淑蘭先后從教師崗位上退休。他們沒有回到天津城里,而是選擇留在靜海的農村,翻建了原來的老房子,院里種著青菜、黃瓜、西紅柿,圈里養著雞鴨,屋前栽著花草,屋后種著果樹。每天清晨,兩人一起澆菜、喂雞鴨,傍晚坐在院門口的凳子上,看著夕陽落下,聊著當年的知青歲月,聊著在小學教書的時光,聊著孩子們的成長。村里的年輕人和他倆教過的學生常常羨慕地說,楊老師和李老師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田園詩。
從1974年那個夏天踏上孟家莊的土地,到如今白發蒼蒼相守在鄉村,楊保林的人生,與這片土地緊緊纏繞。他曾是懷揣青春夢想的知青,在田間地頭嘗盡苦累,在三尺講臺播撒知識;他曾是為愛掙扎的青年,跨越身份的差距,守住心底的深情。如今,他是安享晚年的老人,與愛人相伴,在田園間細數流年,他夫妻倆的退休生活,令當年一起插隊落戶的同學們羨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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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拍圖片
曾經的那段知青歲月,是楊保林老師人生中最深刻的烙印,而與李淑蘭的相守,則是歲月贈予他最珍貴的禮物。麥浪翻涌的靜海大地,見證了他的青春、奮斗與愛情,也包容了他所有的過往,成為他一生的歸途。那段苦澀的知青生活經歷,成了楊保林老師一輩子都難忘的回憶。
作者:草根作家(感謝張津樂老師提供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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