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婚外子”為什么這么少

日本腦科學學者中野信子教授寫了一本書，叫《不倫》（譯成中文的話，叫“婚外戀”），書中根據聯合國和各國的統計數據，發現了一個問題：歐美國家的婚外子（俗稱“私生子”）很多，但是日本的婚外子卻很少。2016年時的具體調查數據是：冰島69.6%、墨西哥是67.1%、法國是59.7%、瑞典57.4%、英國51.3%、美國40.8%。日本是多少呢？只有2.3%，這在全球范圍內是罕見的特例。

為什么日本的婚外子比例與歐美有這么大的差距？很多人會想，當然是因為日本社會保守，儒教文化影響深厚，家族觀念強，非婚生子會被社會歧視。但這只是表象，實際情況遠比這復雜。

歐美國家婚外子比例高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的社會體系對非婚夫婦和孩子提供了充分的法律保護和社會支持。在法國或瑞典，如果你不結婚就生孩子，國家會給你各種福利，譬如育兒補貼、醫療保障，甚至在繼承權上也不會有太大歧視。年輕人覺得“反正國家會幫忙養”，于是就大膽生了。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出生率的回升，因為非婚生子降低了結婚的門檻，讓更多人敢于要孩子。反觀日本，雖然社會福利不差，但為什么婚外子還是這么少呢？這里就要談到日本的婚姻制度了——它其實是世界上最自由、最簡便的體系之一。

日本在二戰前確實有不少婚外子，那時候的婚姻深受“家制度”的影響，家長的意見至上，如果你愛的人不符合家族標準，就可能被迫分開，或者與他人偷偷生子。但1947年，日本新憲法頒布，特別是第24條第一款明確規定：“婚姻僅基于雙方同意而成立，以夫妻享有同等權利為基礎，通過相互合作維持。”這句話的關鍵是“僅基于雙方同意”，意思是說，結婚不需要父母同意、不需要宗教儀式、不需要健康檢查，甚至不需要任何外部干預。只要兩個人愿意，去市政府遞個申請書（結婚屆），就能馬上結婚。離婚也一樣，協議離婚超級簡單，不用上法院，不用證明什么理由，遞個“離婚屆”就能辦成。

這在上世紀40年代，是非常革命性的婚姻制度，相比歐美國家，簡直太“先進”了。譬如在法國，結婚前還要強制做血液檢查，確認雙方健康狀況，以避免因疾病導致離婚。這聽起來很合理，但日本憲法直接否定了這種“干預”。正因為日本的結婚門檻低到幾乎沒有，人們為什么還要選擇事實婚（同居不結婚）呢？既然結婚這么容易，離婚也方便，大家就直接結了，生孩子自然就是嫡出子（婚內子）。這就解釋了為什么日本的婚外子這么少——不是因為社會不允許非婚生子，而是因為結婚太容易了，沒必要繞彎路。

當然，這里面也有亞洲文化的因素。儒教圈的國家，如中國、韓國、東南亞國家，整體上婚外子比例都比歐美低，因為家族觀念強調“名分”和“合法性”。但日本的低比例是亞洲特點加上日本獨特制度的“混合體”。韓國也低，但他們的婚姻制度沒日本這么自由，還保留了一些傳統限制。日本則是“超前”了，導致只同居不結婚的“事實婚姻”幾乎不存在。

日本社會的這種婚外子少的狀況，其實對社會和家庭的穩定是有好處：孩子們的權益更統一，家庭結構更清晰。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它也讓日本的出生率難以通過非婚渠道回升。目前日本的出生率低迷，僅1.2，大家都覺得是年輕人不結婚不生孩子，但如果婚姻制度再“進步”一點，或許非婚生子會增加，出生率反而能上去。

但是，日本社會對于“婚外子”還是擁有一種本能的排斥心理。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與藝伎、秘書之間非婚生出來的孩子，到現在還無法被社會公平接納。東京都前知事石原慎太郎在晚年被抖露出有婚外子的事，至今依然被視為人生的一大污點。

好在法律對婚外子的權益保護開始重視起來，2013年9月4日，日本最高法院大法廷做出一項違憲判決：過去民法900條規定“非嫡出子的法定相続分是嫡出子的1/2”，違反憲法14條的平等原則。判決指出，孩子無法選擇出生方式，卻因父母的婚姻狀態而遭受不公平利益，這是不合理的。

最高法院的這一項判決公布后，日本國會也迅速行動起來，當年12月，國會通過民法修正案，刪除了對婚外子的差別規定。從2013年9月5日以后開始的財產繼承（包括可以追溯某些舊案），婚外子（非嫡出子）與婚內子（嫡出子）在繼承權益上完全實現同等。

法律平等了，但文化和社會心態沒完全跟上。日本強調“家”的和諧、“體面”，許多男性有外遇生子后，選擇不認親，以免家庭崩盤。結果孩子長大后發現真相，提起認親訴訟或財產爭奪，鬧得雞飛狗跳。所以，日語中產生了一個詞，叫“隱し子”（隱藏的孩子），一些男人情愿偷偷塞錢給婚外子與其母親，也不愿或不能公開地給予其身份，因為在日本社會，有“婚外子”是一種很不名譽的事情。

前幾天，我寫了一篇文章《日本為何遲遲不允許公開出售緊急避孕藥》，東京三好醫院院長青川昊太郎博士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告訴我一個文章中未提及的原因，那就是日本醫學界擔心，如果徹底放開“緊急避孕藥”的話，會導致年輕人的心理放縱——反正有緊急避孕藥，干了再說。最終會導致單親家庭的增加，增加社會救濟的負擔。

今天寫這一篇文章，我從中也聯想到了這一點，日本社會對于婚外子的謹慎對待，或許也是日本單親家庭相對較少的一大原因。根據2016年的日本厚生勞動省的調查數據，全國單親家庭共142萬戶，其中非婚?未婚的母子家庭，占10.8%。

我想起一句日本諺語：“物事は表裏一體”（事物總有里外兩面性）。在全球化時代，“不戀不婚不生”的“三不主義”思潮流行，促使各國的出生率均出現大幅下滑，即使是“浪漫之國”的法蘭西，出生率也已降到了1.6。如果想鼓勵人們多生孩子，除了提高社會福利保障，實現“你家的孩子國家養”政策之外，社會擴大對”婚外子“的寬容度，也是必不可少的環境。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必定很難，社會文化是一種看不見卻摸得著的東西，即使法律上保障了婚外子的平等權益，但是，“社會文化”這堵墻要撞破它，不僅需要時間，更需要整個社會群體的共識，不然你就等著“雞飛狗跳”的日子。

【歡迎參加】徐靜波與人文攝影師沙藍先生對談“西伯利亞記憶”

中國人文攝影師沙藍，于2010—2012年在西伯利亞工作和生活。這片極寒之地，曾是世界上最大的流放地，列寧、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在此度過艱難而令人難忘的歲月。100年過去了。今天，生活在那里的人們怎樣了？帶著好奇和疑惑，沙藍深入接觸了當地的人們——知識分子、勞動者；藝術家、養蜂人；旅人、失意者；商人、林務官；跆拳賽手、小女孩；攝影家、強盜……

200張照片、10萬文字、16個真實的故事匯成《西伯利亞記憶》，見證了這段奇異的經歷。同時，在寒冷清寂中，沙藍得以回顧和反思自己的人生。

2月15日（星期日）14:30-16:00，在東京單向街書店（東京都中央區銀座1-6-1），徐靜波與與沙藍先生對談《西伯利亞記憶》，將帶給你不同的生命體驗和感悟。希望聽講者，請掃碼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