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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澤湖畔的蘆葦蕩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劉大成蹲在租住的農(nóng)家小院里,手中捏著一支禿筆,面前的粗紙已被他揉皺了三張。
院外傳來腳步聲,祝小芝的聲音在籬笆外響起:“大成叔,信可寫好了?驛馬已經(jīng)就緒了!”
劉大成深吸一口氣,重新鋪開紙,筆尖顫抖著落下:“成業(yè)吾婿,見字如晤……”才寫了八個字,眼淚就砸在紙上,暈開一團墨漬。
他想起幾天前那個凌晨,太皇河一帶突然來了千人義軍,喊殺聲震天,劉村首當(dāng)其沖被攻擊。劉春妮固執(zhí)地要等李成業(yè)回家,只讓柳兒夫婦帶走一雙兒女,自己和母親霜娘則留下。待到村墻被攻破,母女倆才倉皇逃出!
“大成叔?”祝小芝推門進來,見他伏案落淚,輕嘆一聲,“信要趕緊寫,驛站的人說錯過今日就要再等兩天!”
劉大成抹了把臉,重新蘸墨。他不能詳寫那些慘狀,只寫道:“三日之前,流寇過境,劉村遭劫。春妮為等你歸,未隨眾人提前避走,與你岳母在村破時方匆忙逃出,至今尚未匯合。為父逃至洪澤湖,現(xiàn)與丘府、王府諸家眷暫居于此……”
寫到這里,他筆尖又頓住了,這些話讓他心如刀絞。女兒和妻子如今去了哪里?這幾天來,他托人在四鄉(xiāng)八里打聽,音訊全無。也許她們逃往別處,也許……
“再加一句,”祝小芝俯身看信,“就說我們幾家都在尋找,讓成業(yè)莫要太過憂心,專心備考!”
劉大成搖頭:“他若得知春妮下落不明,如何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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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要說!”祝小芝語氣堅定,“成業(yè)這孩子重情義,若知道家中變故,怕是要棄考回鄉(xiāng)。可春妮拼死等他,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他金榜題名?咱們不能讓她這番苦心白費!”
劉大成長嘆一聲,在信尾添上:“諸家皆在尋訪,或有消息。望吾婿以功名為重,勿棄前程。春妮若知,必不樂見!”
兩封信交給驛站快馬,馬蹄聲在晨霧中漸行漸遠。劉大成站在籬笆邊,望著南京方向,心中默念:成業(yè),但愿你接到信時,春妮已經(jīng)找到了!
金陵城里徐府,李成業(yè)正在書房整理行囊,春闈在即,明日便要啟程北上。春棠端著一盤桂花糕進來,笑道:“夫人說這是最后一回了,讓您路上帶著吃!”
“替我謝過師娘!”李成業(yè)接過糕點,心中卻莫名一悸。這幾日他總睡不安穩(wěn),夢里常見劉春妮站在太皇河邊,朝他揮手,卻一言不發(fā)。
午后,門房送來一封加急信函。李成業(yè)拆開火漆,先看到岳父熟悉的字跡,心頭稍安。可越往下讀,臉色越白,讀到“春妮為等你歸,未隨眾人避走,與岳母下落不知……”時,手中信紙飄然落地。
“不可能!”他喃喃道,彎腰拾信時手抖得厲害,“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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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李成業(yè)突然站起身,聲音嘶啞,“我現(xiàn)在就回去找她!”
“春妮生死不明,我如何赴考?”李成業(yè)眼中布滿血絲,“她是為了等我才留下的,若她有個三長兩短……”話未說完,喉頭已哽住。
丘世寧抹著淚勸道:“成業(yè),你岳父信中說,幾家都在尋找。說不定你接到信時,春妮已經(jīng)找到了。你若此時棄考回鄉(xiāng),春妮這些年的苦心等待,豈不白費?”
李成業(yè)頹然坐下,雙手掩面。書房里寂靜無聲,只有他壓抑的抽泣。窗外春日正好,海棠開得正艷,可他卻覺得周身冰涼。
這話如重錘敲在李成業(yè)心上。他抬起頭,眼中是深深的掙扎。一邊是生死未卜的妻子,一邊是十年寒窗的夢想,這選擇太過殘忍。
“我!”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丘世寧將祝小芝的信遞給他:“這是我嫂子寫給我的,你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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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祝小芝詳細說明了各家都在尋找的情況,并再三叮囑:“務(wù)必勸住成業(yè),春妮等的就是這一天,萬不可讓她白白受苦!”
李成業(yè)看著信,想起離家那日,劉春妮站在院門口,笑著說:“我等你回來,金榜題名時!”那時晨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溫柔而堅定。
“好,我去考!”他終于開了口,聲音帶著沙啞,“我去考試。但請恩師一定……一定幫我找到她!”
李成業(yè)點點頭,卻覺這點頭有千斤重。渡船離岸,南京城漸漸遠去,他卻覺得自己的心還留在那片烽火連天的淮北平原上。
一路上,他總在驛站張望,盼著徐府派來的快馬。每到一處,第一件事便是問:“可有南京來的信?”每次得到的都是搖頭,心中的焦慮便又深一分。
同行的舉人中,有個叫周先發(fā)的,見他心神不寧,好心勸道:“李兄,可是家中有什么難處?這般憂心忡忡,如何應(yīng)付春闈?”
李成業(yè)勉強笑笑:“多謝周兄關(guān)心,無妨!”
他怎敢說?怎敢說妻子可能已遭不測,自己卻還要去考什么進士?這種痛苦,說出來旁人也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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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客棧時,他常做噩夢。有時夢見劉春妮在火中呼救,他拼命奔跑卻怎么也到不了她身邊。有時夢見她渾身是血,質(zhì)問他為何不回來。有時又夢見她好好地站在太皇河邊,笑著說:“夫君回來啦!”
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他披衣起身,就著殘月研墨練字,可筆下寫的都是“春妮平安”四字。墨干了又濕,濕了又干,一張張宣紙堆積案頭,字跡卻越來越亂。
數(shù)日后,一行人抵達山東地界。這日細雨霏霏,李成業(yè)在客棧大堂聽見兩個商旅議論:“聽說淮北那邊亂得很,有支義軍上千人,盤踞在一條大河邊!”
他手中的茶盞“哐當(dāng)”落地,沖過去抓住那人手臂:“你說什么?淮北怎么了?”
那人被他嚇了一跳:“這位相公,我也是道聽途說,做不得準!”
李成業(yè)松開手,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那一夜,他徹夜未眠,望著窗外細雨,仿佛看見那雨都化作了太皇河的血水。
又行數(shù)日,北京城遙遙在望。李成業(yè)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衣衫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蕩。周先發(fā)擔(dān)憂地看著他:“李兄,明日便要入場,你這樣……可還撐得住?”
“撐得住!”李成業(yè)木訥地回答。
他如何撐不住?春妮在等他,岳父在等他,恩師在等他,太皇河所有盼他出息的人都在等他。這身皮囊,就算熬干了,也要熬到放榜之日。
貢院門前,考生排成長龍。李成業(yè)提著考籃,隨著人流緩緩移動。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覺得冰冷。抬頭望天,忽然想起中舉那日,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家中賓客滿座,春妮笑著收下一份份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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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籍貫!”胥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成業(yè),南直隸安豐縣太皇河!”他木然答道。
領(lǐng)了號牌,進了狹小的號舍。放下考籃,他坐在硬木板上,忽然覺得一陣眩暈。這幾日吃不下睡不著,全憑一口氣撐著。如今坐在這四方天地里,那口氣忽然就散了。
號炮三響,試題發(fā)下。李成業(yè)展開卷紙,眼前卻一片模糊。他用力眨眼,字跡漸漸清晰,是《論語》中的一句:“君子憂道不憂貧!”
君子憂道不憂貧……可他現(xiàn)在憂的是什么?是妻子的生死,是岳母的安危,是那個可能已經(jīng)破碎的家。道在哪里?功名又算什么?
他提筆蘸墨,手腕卻抖得厲害。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團污跡。他換一張紙,重新開始,可腦中一片空白。那些倒背如流的經(jīng)義,那些精心準備的策論,此刻全都想不起來。
三日考期,度日如年。李成業(yè)不知自己寫了什么,只記得每次交卷時,手都在抖。最后一場考完,走出貢院,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周先發(fā)迎上來,見他臉色慘白,嚇了一跳:“李兄,你……”
“我沒事!”李成業(yè)擺擺手,“我想一個人走走!”
他在北京城的胡同里漫無目的地走,從日走到夜。華燈初上時,終于走回客棧,倒在床上便不省人事。
這一天是杏榜張貼之日。李成業(yè)站在人群中,看著那長長的榜單,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看了三遍。沒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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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有人歡呼,有人痛哭,有人呆立當(dāng)場。李成業(yè)卻異常平靜,仿佛早有預(yù)感。他轉(zhuǎn)身擠出人群,回到客棧,開始收拾行囊。
周先發(fā)中了三甲,前來道別時見他已在收拾,驚訝道:“李兄,你不等復(fù)試了?”
“不等了!”李成業(yè)將最后一件衣服塞進包袱,“我要回家!”
“可是……”
“我妻子生死不明,我岳母下落不知,我如何還能在這里等?”李成業(yè)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功名沒了,可以再考。人沒了,就真的沒了!”
周先發(fā)默然,拍拍他的肩膀:“賢兄保重!”
李成業(yè)雇了輛騾車,日夜兼程往南趕。這一次,他沒有在驛站張望,因為他知道,不會再有信來了。徐府若有消息,早該追上他了。
騾車上了運河的渡船,李成業(yè)站在船頭,望著南下的河水,忽然想起第一次過江時的情景。那時他懷揣夢想,意氣風(fēng)發(fā),想著金榜題名,想著榮歸故里,想著與春妮團聚。
如今,功名夢碎,家園可能已毀,妻子不知所蹤。這滔滔河水,流走了多少人的希望?
船靠岸了洪澤湖岸,李成業(yè)踏上土地,直接去了驛站,雇了最快的馬,他要趕去岳父信中給出的暫住地方。
馬蹄聲中,他忽然想起離家的那個早晨,春妮站在門口,一手拉著一個孩子,笑著說:“我們等你回來!”那時桂花正開,滿院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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