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主席,這是前清的三格格,您給掌掌眼。”
1955年的一天,中南海那張堆滿文件的辦公桌上,赫然多出了兩張女人的照片。
這兩張照片擺在一起,看著就讓人覺得不對勁,反差實在太大了。
左邊那張,是個穿著旗袍的妙齡少女,眉眼間透著一股子貴氣,頭發燙得精致,一看就是那種大戶人家捧在手心里長大的金枝玉葉;可右邊那張呢,是個穿著藍布衫的中年婦女,臉上沒施粉黛,眼角帶著細紋,那是被生活狠狠搓磨過的痕跡,看著跟胡同里隨處可見的大媽沒什么兩樣。
這兩張照片的主角,竟然是同一個人。
這事兒要擱在一般人身上,估計也就是看個熱鬧,感嘆一句歲月不饒人。但這兩張照片能擺到新中國最高領導人的案頭,那背后的分量可就重了。
遞照片這人,是赫赫有名的章士釗。
大家都知道,章士釗那是黨外的民主人士,跟毛主席的交情那是從幾十年前就開始算的。但這一次,他費這么大勁,不是為了談什么國家大事,也不是為了討論什么詩詞歌賦,而是為了給一個廢棄皇室的格格“走后門”。
這就有意思了。
咱們都知道,那時候才建國沒幾年,對于前清皇室成員,雖然政策上是寬大的,但身份畢竟敏感。一個曾經享受著民脂民膏的“格格”,怎么就入了章士釗的法眼?他又憑什么覺得,日理萬機的毛主席會去關注一個落魄皇族的命運?
這里面的水,深著呢,但也清著呢。
這兩張照片背后藏著的故事,說白了,就是一個關于“人”怎么在時代的巨變里,把彎下去的脊梁骨重新挺直了的故事。
02
這事兒得倒回到一年前,也就是1954年。
那時候的北京城,跟現在可不一樣。街道上跑著那是有軌電車,胡同里吆喝的是磨剪子戧菜刀,空氣里飄著的是煤球味兒和炒肝的香氣。
章士釗這人有個雷打不動的愛好,就是逛舊書攤。
那時候北京的舊書攤,那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琉璃廠、東安市場那一帶,稍微留點神,指不定就能從廢紙堆里淘出個絕版孤本或者名人手記來。
這天,章士釗手里搖著折扇,在書攤前溜達。他的目光在一堆雜亂無章的舊書中掃過,突然,一本名叫《滿宮殘照記》的書讓他停下了腳步。
這書名起得就挺有那種凄涼的調調,“滿宮”指的是偽滿洲國的皇宮,“殘照”那是夕陽西下的意思。
章士釗把書拿起來,隨手翻了翻。這書里記載的全是清朝皇室在偽滿洲國那些年的生活瑣事,甚至還附帶著不少家庭信件和照片,看著就像是一本皇室生活的流水賬。
本來嘛,這種書也就是給那幫對宮廷秘聞感興趣的人看個樂呵,或者是給研究歷史的人當個佐證。
![]()
但是章士釗讀著讀著,眼神就變了。
書里收錄了幾封署名“金韞穎”寫的信。這信不是寫給外人的,是寫給那個當了偽滿洲國皇帝的哥哥溥儀的。
按理說,妹妹給哥哥寫信,無非就是家長里短,或者撒嬌要錢。但這金韞穎的信不一樣。
她的文筆清秀得很,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子靈氣,但更重要的是,她把那種被禁錮在皇權籠子里的壓抑感寫得太透了。她在信里寫自己在日本的日子,寫那種被人監視、身不由己的痛苦,寫那種看著繁華卻滿心蒼涼的無奈。
“這人不簡單啊!”章士釗也是文壇老手了,看文章那是毒得很,一眼就看出這寫信的人才氣逼人。
這哪是什么皇室實錄,這簡直就是一份高級的“心靈自白書”。
章士釗越看越覺得可惜。你想啊,能寫出這種文字的人,腦子里肯定是有東西的。她不僅僅是個養尊處優的格格,她是個有觀察力、有感受力,甚至是有批判力的女性。
他又仔細翻了翻書后的介紹,發現這金韞穎竟然是溥儀的三妹,也就是宮里人稱的“三格格”。
那一刻,章士釗這惜才的老毛病立馬就犯了。
他合上書,付了錢,把這本《滿宮殘照記》揣進了懷里。回家的路上,他心里就在琢磨:這個金韞穎,既然能寫出這樣的文字,說明她心里是明鏡似的。那她現在人又在哪兒呢?
大清早亡了,偽滿洲國也倒了,這樣一個曾經的金枝玉葉,在這新社會里,是跟著哥哥去了戰犯管理所,還是流落到了什么不知名的角落?
這本舊書,就像是一把鑰匙,即將打開一扇通往歷史角落的大門。
03
要想找皇族的人,還得問皇族的人。
章士釗是個行動派,既然動了念頭,那就得查個水落石出。他轉頭就去找了載濤。
這載濤是誰?那名頭亮出來能嚇死人。他是光緒皇帝的弟弟,宣統皇帝溥儀的親叔叔,當年的濤貝勒,那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曾經掌管過大清禁衛軍的人物。
不過到了1954年,這位昔日的“皇叔”早就換了活法。
新中國成立后,毛主席那是相當有魄力,直接給了載濤一個任務——給解放軍當弼馬溫。載濤成了炮兵司令部馬政局的顧問,每天騎著個自行車去上班,這在當時的北京城也算是一道風景線。
章士釗跟載濤同在政協,平日里也能說上話。
這一天,章士釗拿著那本《滿宮殘照記》找到了載濤,開門見山地問:“載濤先生,這書里的金韞穎,可是您的侄女?”
載濤接過書一看,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行嚴兄,你眼光是真毒,那確實是我三侄女,也就是以前宮里的三格格。”
三格格?那就是溥儀的三妹了!
這身份要是放在幾十年前,那得是眾星捧月的主兒,出門得有八抬大轎,吃飯得有幾十道菜。
可載濤接下來的話,讓章士釗心里咯噔一下。
![]()
“她現在的日子……難啊。”載濤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
原來,這三格格早就不當格格了。
自從1945年日本投降,偽滿洲國垮臺,這皇族一家子就散了。溥儀被蘇聯紅軍抓走了,金韞穎的丈夫潤麒也跟著一起被抓走了,后來都送到了撫順戰犯管理所。
金韞穎呢?她一個女人家,帶著三個孩子,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里流浪。
你想想,她前半輩子連怎么穿衣服都有人伺候,突然一下子被扔進了最殘酷的生存環境里,這反差得多大?
載濤告訴章士釗,金韞穎后來好不容易回到了北京,但是家里早就被抄得底朝天了。她分了一點點祖產,就是幾間破舊的房子,靠著收那點微薄的房租過日子。
但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她得養活三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還得面對周圍人異樣的眼光。
“她現在就在東城區的胡同里窩著呢,為了活命,什么臟活累活都干。”載濤說到這兒,眼圈都有點紅了。
章士釗聽完,心里更坐不住了。
他不是那種只會發空頭議論的文人,他是真覺得可惜。這么有才華的一個人,怎么能就這么廢了?
在章士釗看來,出身是沒法選的,但才華是自己的。如果因為她是溥儀的妹妹,就讓她在貧困潦倒中度過余生,這對國家來說,也是一種人才的浪費。
于是,章士釗問載濤要了個地址。他決定,親自去會會這位落魄的“三格格”。
04
按照載濤給的地址,章士釗尋摸到了金韞穎的住處。
那是一個典型的北京大雜院,還沒進門,就能聞到一股子煤煙味和咸菜味。
章士釗站在門口,心里其實是打了個問號的。他想象中的格格,哪怕落魄了,骨子里那股傲氣應該還在吧?或者是那種怨天尤人的滿腹牢騷?
結果呢?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了。
只見院子的一角,一個穿著舊藍布衫的婦女,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她手里拿著個鞋底子,正一針一線地納著。那動作熟練得很,一看就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了。
在她的旁邊,還擺著個破破爛爛的小木箱,里面放著幾包香煙和一些零碎的小百貨。
這就是當年那個錦衣玉食的三格格?
這就是那個在信里寫出滿紙才情的才女?
章士釗走上前去,試探著叫了一聲:“韞穎女士?”
那婦女抬起頭來。雖然臉上帶著風霜,頭發也隨意地挽在腦后,但那雙眼睛卻是清亮的。她看到章士釗,沒有驚慌,也沒有那種窮人乍富或者富人乍窮的尷尬,而是大大方方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把人迎進屋。
屋里頭那是真簡陋,幾平米的地方,黑乎乎的,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墻角堆著些破布頭,桌上放著孩子們的課本。
章士釗坐下后,跟金韞穎聊了起來。
這一聊,章士釗心里那個滋味,真是五味雜陳。
金韞穎沒跟他哭窮,也沒抱怨命運不公。她就那么平平靜靜地講著自己的日子。
她說,剛開始那會兒,是真活不下去。以前連錢長什么樣都沒仔細看過的格格,為了幾個銅板,得在街頭跟人討價還價。
她說,為了養活孩子,她學著納鞋底,手指頭被針扎得全是血窟窿,疼得鉆心,但為了換兩斤棒子面,還得咬著牙接著納。
她說,她現在還在街道幫著干活,當個衛生組長什么的。雖然沒工資,但是能為大家做點事,心里覺得踏實。
章士釗聽著聽著,心里的敬意油然而生。
這才是真正的貴族精神啊。不是穿金戴銀,不是頤指氣使,而是在被打落塵埃之后,還能有勇氣面對生活,還能在泥濘里把日子過出個人樣來。
這女人,骨頭是硬的!
章士釗看著金韞穎,突然說了句話:“你寫個自述吧,把你這半輩子的經歷都寫下來,交給我。”
金韞穎愣了一下,不知道這位大人物要干嘛。
章士釗接著說:“你有一支好筆,不要浪費了。把你看到的前半生,把你經歷的后半生,都寫出來。我想讓毛主席看一看。”
聽到“毛主席”這三個字,金韞穎的手抖了一下。但她看著章士釗那雙誠懇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05
沒過多久,金韞穎的自述送到了章士釗手里。
章士釗捧著那幾頁紙,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猛地一拍大腿:這就對了!
這文章寫得,那是相當有水平。
金韞穎沒有在文章里替自己或者替家族辯解什么,她就是老老實實地記錄。
她寫了紫禁城里的森嚴和腐朽,寫了被日本人裹挾到東北后的屈辱,也寫了新中國成立后,她是怎么從一個只會伸手的寄生蟲,變成了一個知道勞動光榮的普通人。
字里行間,不卑不亢。既沒哭窮賣慘博同情,也沒遮遮掩掩裝糊涂。
章士釗立刻鋪開信紙,提筆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
這信怎么寫,章士釗可是琢磨了半天。
他不能直接說“主席,給這人安排個工作吧”,那樣顯得太庸俗,也太沒水平。
他在信里把金韞穎的情況做了一個詳細的介紹。他稱金韞穎為“女知識分子中之佼佼者”,說她是清朝的遺珠,現在日子過得雖然苦,但是人非常有志氣,希望能得到國家的“優予提振”。
![]()
為了讓主席有更直觀的印象,這老先生還使了個絕招。
他特意找金韞穎要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她19歲時在宮里照的旗袍照,那代表著她的過去,是封建歷史的殘影;一張是她現在穿著藍布衫的素顏照,那代表著她的新生,是新中國勞動婦女的縮影。
這兩張照片往那兒一擺,勝過千言萬語。
這一招,叫“有圖有真相”,更叫“對比出真知”。
信寄出去后,章士釗心里其實也沒底。
畢竟,金韞穎的身份太敏感了。她是溥儀的親妹妹,而溥儀當時還是個關在監獄里的戰犯。這要擱一般人,躲都來不及,誰敢往上遞?
萬一主席覺得這是在給封建余孽翻案怎么辦?萬一這事兒辦砸了,豈不是害了金韞穎?
但章士釗轉念一想,毛主席的胸懷,那是能裝下五湖四海的。他相信主席能看懂這兩張照片背后的意義。
06
信很快就送到了中南海。
那一天,毛主席工作之余,拿起了章士釗的這封信。
大家都知道,毛主席這人最愛讀書,也最愛才。他這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人的變化,就是那種從舊到新的改造。
主席拿起那兩張照片,看了看左邊那個嬌滴滴的格格,又看了看右邊那個樸實的勞動婦女。他的目光在兩張照片之間停留了許久。
然后,他拿起那份自述,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
讀到金韞穎寫自己擺攤、納鞋底,寫自己怎么適應新生活,怎么在街道上為鄰居服務時,主席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不就是最好的改造典范嗎?
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從剝削階級的寄生蟲,變成了自食其力的勞動者。這種變化,比一萬句口號都有說服力。它證明了新中國的改造政策是成功的,證明了人是可以被改變的,證明了勞動是可以重塑靈魂的。
毛主席提筆,在信上寫下了一句評價。
這句話分量極重,直接給金韞穎的后半生定了調,也給所有像她一樣的人指明了出路:
“走進了人民群眾,變成了一個有志氣的人。”
這評價,絕了!
不是“落魄皇族”,也不是“值得同情”,而是“有志氣”。
這三個字,把金韞穎所有的尊嚴都給立起來了。它肯定了金韞穎的努力,也接納了她的過去。
![]()
主席緊接著批示:請周總理酌情處理。
07
有了毛主席這句話,事情辦得那叫一個快。
沒過幾天,組織上就找到了金韞穎。
當工作人員把三百塊錢的生活補助(那年頭三百塊可是巨款,夠一家人吃喝好久的)遞到她手里時,金韞穎的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組織上給她安排了正式工作——北京市東城區政協委員。
這下子,金韞穎從那個在胡同口擺煙攤的大媽,搖身一變成了參政議政的委員。
這不僅僅是一份工資的問題,這是一份認可,一份政治上的新生。
更讓金韞穎沒想到的是,1956年,在毛主席的關懷下,她還被特批去撫順戰犯管理所看望了哥哥溥儀。
那一面見得,那是相當震撼。
當溥儀看到那個曾經嬌滴滴的三妹,如今干練爽利地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講外面的世界,講新中國的變化時,那表情,估計比看到外星人還驚訝。
溥儀在那高墻里面改造,而妹妹在高墻外面,已經用實際行動完成了自我改造。這對溥儀的觸動,那是巨大的。
后來的日子里,金韞穎一直工作得很努力。她是真把“有志氣”這三個字刻進骨子里了。她積極參加政協的活動,熱心街道的工作,從來不以皇族自居,也從來不給組織添麻煩。
08
1992年,金韞穎因病去世,享年79歲。
她這一輩子,簡直就是半部中國近代史。
從紫禁城里的金枝玉葉,到天津寓公的掌上明珠,再到長春偽皇宮的籠中鳥,最后成了北京胡同里的街道大媽、政協委員。
比起她那個當了一輩子“擺設”的哥哥溥儀,金韞穎活得或許更像個“人”。
回過頭看,章士釗那天在舊書攤的那一次駐足,大概就是命運埋下的伏筆吧。
這事兒吧,說到底,不是運氣好,是人爭氣。
你想想,要是金韞穎只會在家里哭哭啼啼,要是她沒有拿起針線納鞋底的勇氣,要是她寫不出那份真情實感的自述,就算章士釗想幫她,毛主席想拉她一把,那也得她自己先把手伸出來不是?
這人吶,只要肯低頭拉車,總有一天能抬頭看路。
![]()
那兩張照片,一張是歷史的背影,一張是新生的面孔。毛主席選了后者,金韞穎也選了后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