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6月29日清晨,戈壁灘的天剛泛白,試驗場內一行紅色倒計時數字跳到零點,巨大的轟鳴聲隨即撕裂空氣。那枚后來寫進中國導彈史的中近程導彈,劃破長空。煙霧散去,測控大廳里一名年輕工程師抹掉額頭上的汗珠,他的工牌上寫著“賀麓成”。同事們只知道這位江西小伙業務一流、話卻不多,卻沒人想到,他的另一重身份要到十二年后才被公開。
導彈試驗成功的消息傳回北京,中央高層相當振奮。聶榮臻元帥贊嘆:“咱們自己的技術骨干頂得住。”在國防部第五研究院內部的小慶功會上,賀麓成被同僚簇擁到前排。他只是憨憨一笑,把酒杯往后一縮,輕聲提醒旁邊的測試員:“數據還得再復核一遍,保險起見。”這樣低調的作風,從他進院那天起就沒變過。
時間快進到1976年9月9日凌晨,北京城的夜風夾著秋意。廣播里那段沉痛的播報讓千家萬戶徹夜難眠。中央很快成立治喪委員會,挑選親屬守靈的名單時,工作人員拿給李敏審定。她逐行瀏覽,突然停下筆,抬頭疑惑:“為什么沒有我哥哥?”一句話讓值班人員面面相覷。在他們印象中,毛主席的子侄名單早已核對無誤。李敏沒有多解釋,只留下名字和所在單位:“賀麓成,國防部第五研究院。”
研究院接到通知已是深夜,門衛急忙沖進辦公區:“賀工,有緊急公文,請立即回話。”賀麓成聞訊怔住,遲疑幾秒才領悟發生了什么。他匆匆換下工作服,乘吉普向北京市里趕。靈堂燈火通明,他走進大廳時猛地加快步子,跪在水晶棺前,聲音發顫:“大伯,我來遲了。”淚水幾乎模糊了視線。守靈結束,李敏扶著他起身,輕輕問:“哥,你這些年過得好嗎?”賀麓成只是點頭,沒多說一句。那一刻,旁人只覺兄妹情深,卻不知這一點頭背后壓了多少往事。
追溯到1935年8月,江西瑞金烽火連天。時年二十一歲的紅軍將領毛澤覃在戰斗中壯烈犧牲,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兒子毛岸成。為了躲避追捕,母親賀怡將孩子改姓寄養,從此“賀麓成”這個名字隨山村炊煙而起。母子分離十四年,直到1949年8月永新解放,賀怡穿著束腰列寧裝回鄉,一聲“麓成”道盡全部牽掛。短暫團聚,悲劇卻接踵而至。同年底尋找“小毛毛”途中車禍,賀怡永遠停在了三十五歲,而十四歲的賀麓成被迫再次流轉,改由姨媽賀子珍撫養。
賀子珍對外甥管教極嚴。她反復叮囑:“別提家世,好好讀書,國家缺的是技術專家。”少年牢記在心,進了上海中學后默不作聲,把全部精力撲在課本。一次班會,同學揶揄他“土得掉渣”,他只是笑笑,把要說的話咽回肚子里。1952年,高考榜單公布,賀麓成考入上海交通大學電力系。填寫學生登記表時,“父母”一欄只寫了兩個字:亡故。從此,他徹底把身世鎖進抽屜。
畢業分配時,正趕上中央決定組建導彈研究機構。技術好、成分清白、政治可靠——三條硬指標,他全部符合,于是被直接調往國防部第五研究院。1958年初,錢學森在大會議室里點將:“賀麓成負責控制系統。”他答“是”后便扎進實驗樓。那段日子,極晝似的燈光整夜不滅。助手擔憂他身體,勸他回宿舍歇歇,他順嘴一句:“數據還沒跑通,哪睡得著?”說完轉身又進機房。
1959年春,毛主席得知李敏準備在中南海辦婚禮,審閱賓客名單時皺眉:“嬌娃,怎么不邀你哥哥麓成?”李敏愣住,連夜撥通研究院電話,卻因保密管理層層轉接,最終沒聯系上。賀麓成當晚還在調試設備,全然不知錯過了一場特殊的家宴,也錯過了與伯父見面的大好機會。
再回到1976年的靈堂,李敏想起父親那句“重要的人”,才補下這支遺珠。賀麓成守靈完,徑直回到崗位。圍著儀器時,他又恢復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有人提議為他安排公開身份,他擺手:“父輩是父輩,我做好本職。”簡單八個字,跟在他身后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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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五院首次評高職稱。評審組在檔案里翻到賀麓成的技術成果,足足列了十幾頁。他因成績突出拿到“001號”證書,成為總參系統首位高級工程師。消息傳開,同僚才大呼原來“老賀”隱藏得這么深。有意思的是,他把證書往抽屜里一塞,又回工位琢磨下一代控制算法。
兩年后,中共中央組織部通知民政部門為毛澤覃開具烈士證。賀麓成從北京回到江西,親手領到那張紅底金字證書。老鄉問他打算如何紀念先烈,他沉吟片刻,只說:“照舊,把工作干好。”就像他常對年輕人所說,“技術人員要坐得住冷板凳”,一句看似樸素的話,卻是對父輩精神最沉穩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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