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嶺南,夏天悶熱得像個蒸籠。龍崗村的老榕樹下,往年總會有老人搖著蒲扇說古,孩子們追著蜻蜓玩耍的情景。
可這一年,樹下空蕩蕩的,村里人走路都低著頭,說話也壓著嗓子,生怕驚動了什么。
鄉親們怕的是一個人——曾安平。
這個曾安平是龍崗村格木園人,本來也是個讀過幾年書的鄉下子弟。日本人來了之后,此人跑去當了翻譯,不久還娶回了個日本軍官的女兒做姨太太。
自此,曾安平便不再是龍崗村以前的那個后生曾安平了。他整日穿著日本軍裝,腰挎手槍,進出都有一隊日軍跟著,看人的眼神冷得像臘月里的冰碴子。
村里人背后都叫他“二鬼子”,當面卻不得不擠出笑,喊一聲“曾翻譯官”,曾安平一看眾人恭敬態度,更是趾高氣昂起來,而且做事愈發過分,仗著日本人撐腰,開始禍害鄉里起來。
最讓人齒冷的是搶奪族人犀牛角那件事。
曾安平看中了同族阿叔曾阿仲家祖傳的一對犀牛角,非要強買。曾阿仲是個倔脾氣,說這是祖上留下的念想,給多少錢也不賣。兩人爭執起來,曾安平當場摔了茶碗,指著曾阿仲的鼻子說:“你等著!”
當時,村里人都以為不過是鄉親之間的爭執,誰也沒想到,此人竟會這般狠毒。
三天后,曾安平帶著一小隊日本兵回村,徑直闖進曾阿仲家。一家九口人,從六十多歲的老母親到懷胎七月的兒媳,全被捆了拖到曬谷場上。曾安平叼著煙,瞇著眼,對領隊的日本軍官嘀咕了幾句。
刺刀在日頭下閃著寒光。
曾阿仲的老母親哭喊著求饒,曾安平只當沒聽見。槍響了,一個,兩個,三個……懷胎的兒媳倒在血泊里,身子還微微抽搐。最后,只剩曾阿仲十四歲的小兒子被故意留下一條命——曾安平要他親眼看著,要他回村里告訴每一個人:這就是得罪他曾安平的下場。
曬谷場的血跡,用了十幾桶水才沖淡。
可沖不淡的,是龍崗村人心頭的恐懼與恨。
村民馮業榕從花縣回來那天,正趕上曾阿仲家出殯。八口薄棺,一字排開,嗩吶聲嗚咽咽咽,像鈍刀子割著人的心。村里人不敢放聲哭,只默默跟著走,眼神里除了悲痛,更多的是茫然——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馮業榕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送葬的隊伍慢慢遠去,心頭那團火,一下子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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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去看了曾阿仲那個幸存的小兒子。孩子縮在角落里,不哭也不說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油燈,問他什么,只是哆嗦。孩子的嬸娘拉著馮業榕的手,眼淚撲簌簌地掉:“業榕啊,你得想想辦法……那家伙不死,咱村……咱村怕是還要遭殃啊!”
馮業榕沒說話,只用力握了握那顫抖的手。走出那間彌漫著悲傷和藥味的屋子,夜風一吹,他反倒覺得渾身滾燙。
盡快除掉曾安平!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再也壓不下去。不除掉這個禍害,龍崗村永無寧日,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
可這事,談何容易?
曾安平平日就縮在人和泰安市的日軍據點里,那地方崗哨林立,鐵絲網圍著,進出檢查極嚴。他每次出來,前呼后擁幾十號人,根本近不了身。
硬闖是送死,得用計。
馮業榕沒聲張,他開始悄悄物色幫手。這事,人貴精不貴多,既要膽大心細,又要靠得住。他在附近轉悠了好些天,最后在大田莊找到了三個合適的人:周煥基、周平和周寮。
這三人都是本分的莊戶人,但家里都吃過日本人和漢奸的虧,心里憋著一股子恨。
馮業榕試探著把事情一說,周煥基第一個拍了桌子:“干!早就想宰了那王八蛋!”
周平是個悶葫蘆,只重重點了點頭,眼神像塊鐵。周寮年紀最小,手心有點出汗,卻也跟著說:“馮大哥,我聽你的。”
人齊了,下一步是摸清情況。
強攻不行,只能智取,得像釘子一樣,找準地方,一錘子砸進去。
馮業榕讓周寮想辦法,找熟人以送雞鴨豬肉的名義,進據點探路。周寮有個遠房表哥在據點廚房打雜,靠這層關系,搭上了話頭。
那表哥也是個有良心的中國人,心里早恨透了曾安平仗勢欺人的嘴臉,暗中把曾安平的住處摸得一清二楚:據點東南角,單獨一間磚瓦房,離最近的日軍營房有二十幾步,門口晚上有個哨兵,但下雨天常偷懶躲到屋檐下。
消息傳回來,馮業榕心里有了底。他把周煥基三人叫到村外一處僻靜的山坳里,用樹枝在地上畫出示意圖。
“就這里,”馮業榕指著東南角的位置,“雷雨天動手。雨聲、雷聲能蓋住動靜。哨兵要是躲懶,是我們的機會;就算不躲,也得先解決他。”
周煥基盯著地上的圖,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馮大哥,進了屋,咋辦?”
馮業榕沉默了片刻。夜色里,他的臉色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灼人。“曾安平,必須死。他那個日本女人……”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她若醒著喊叫,會驚動整個據點。不能留活口。”
空氣仿佛凝固了。周平悶悶地“嗯”了一聲。周寮深吸了一口氣,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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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明白,到了這一步,沒有退路,也不能有絲毫猶豫。
“家伙準備好了嗎?”馮業榕問。
周煥基從懷里掏出一把用厚布包著的短刀,刀身被磨得雪亮。周平帶了一根結實的麻繩和一把鐵鉗。周寮準備了用來堵嘴的破布和引火的煤油——萬一失手,也得制造混亂。
“等雨。”馮業榕最后說,目光望向陰沉沉的天邊,“等一場夠大的雨。”
天遂人愿。
等了不到五天,天氣就變了。下午還是悶熱難當,傍晚時分,西北角涌上來一團團墨黑的烏云,云腳低低地壓著山脊。風來了,起初是熱的,卷著塵土,后來就帶了濕漉漉的涼意,吹得樹葉嘩嘩亂響,像無數人在拍手。
馮業榕知道,時候到了。
四人約在村外五里地的土地廟碰頭。誰也沒多說話,檢查了隨身的東西,用鍋灰抹了臉和手,換上深色的舊褂子。馮業榕看了一眼天色,云層厚實,閃電在深處隱隱蠕動。
“走。”
他們沿著田埂,借著漸濃的夜色,向泰安市方向摸去。風越來越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第一滴雨砸下來時,又大又沉,落在干渴的土地上,噗的一聲。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眨眼間,天地便被白茫茫的雨簾連接起來,嘩嘩的雨聲充斥了一切。
雨夜行軍,艱難又隱蔽。
褲腿很快被泥漿裹住,鞋子咕嘰咕嘰地響。冰涼的雨水順著脖子往里灌,激得人一哆嗦,卻也讓人更加清醒。
靠近據點時,已近子夜。
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猖狂了,雷聲在頭頂隆隆滾過,閃電偶爾撕裂天幕,照亮前方黑魆魆的建筑輪廓——那就是日軍的據點,像一頭蹲伏在雨夜中的怪獸。
鐵絲網出現在眼前,被雨水沖刷得泛著冷光。借著一次閃電的亮光,他們看清了哨塔上的影子,抱著槍,縮著脖子。正如情報所說,房檐下的固定哨位空著,哨兵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周平掏出鐵鉗,摸到鐵絲網的根部。
馮業榕和周煥基一左一右蹲下,用身體擋住可能的方向。鐵鉗咬合鐵絲,發出輕微的“咔”聲,在震耳的雷雨聲中微不可聞。
很快,一個夠人鉆過的口子被剪開。
周平第一個側身鉆了過去,馮業榕緊隨其后,周煥基和周寮也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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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點里靜悄悄的,只有嘩嘩的雨聲和遠處營房隱約傳來的鼾聲。
地面泥濘,他們踮著腳,沿著墻根的陰影,快速向東南角移動。大伙兒心跳得厲害,咚咚地敲著耳鼓,這節奏混合著雨聲,竟分不清哪個更響。
那間單獨的磚瓦房到了。
窗戶黑著,門緊閉。馮業榕貼在門邊,聽了聽,里頭有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人在翻身。他對周煥基使了個眼色。周煥基握緊了短刀,周平抓好了繩子,周寮守在門邊望風。
馮業榕輕輕推了推門,門竟沒閂死,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
一股混合著鴉片煙和脂粉味的暖濕空氣涌出來。借著窗外偶爾閃過的電光,他們看清了屋里的情形:靠里一張大床上,曾安平正斜躺著,對著煙燈,瞇著眼吞云吐霧,神情愜意。對面一張小床上,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背對著門,似乎已經睡熟。
千鈞一發。
馮業榕猛地推開門,三人如同鬼魅般閃身而入。曾安平聽到動靜,愕然轉過頭,手里的煙槍停在半空,臉上的愜意瞬間凍結,化成驚駭。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
周煥基的動作比他出聲更快。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莊稼漢,此刻像一頭撲食的獵豹,兩步就跨到床前,左手如鐵鉗般捂住曾安平的嘴,右手的短刀在電光映照下劃出一道寒芒,精準而狠厲地刺入了曾安平的胸口。
曾安平的眼睛驟然瞪大,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輕響,隨即軟了下去,只剩下煙燈的火苗還在兀自跳動。
幾乎在同時,周平撲向了對面小床上的日本女人。那女人被驚動,迷迷糊糊剛要睜眼轉身,周平已用繩索套住了她的脖頸,雙臂用力向后勒緊。掙扎是短暫而無聲的,只在床榻上留下些許凌亂的痕跡。
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混合著屋外無休無止的暴雨聲。馮業榕迅速檢查了一遍,兩人都已沒了氣息。他從懷里掏出一張事先寫好的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大字:“漢奸下場”,輕輕放在了曾安平的尸體旁邊。
“走!”馮業榕低喝一聲。
三人迅速退到門邊,與望風的周寮匯合。雨更大了,潑天蓋地,織成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將所有的痕跡、聲音都吞噬進去。他們沿著來路,鉆過鐵絲網的破口,投入無邊的雨幕之中。
撤退的路似乎比來時更短。
直到遠離據點,跑上回村的山道,四人才敢稍稍放慢腳步。雨水沖刷著他們身上的血腥味和緊張,冷得刺骨,卻也讓人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輕松。沒有人說話,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在閃電的剎那光亮中,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堅定。
回到龍崗村附近時,天邊已微微泛起一絲灰白,雨勢漸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他們在土地廟換了干衣服,把濕透的衣物和工具深深埋掉。
馮業榕站在廟門口,望著龍崗村的方向。雨后的清晨,空氣格外清冽,遠山如黛,田野青翠。村子還在沉睡,但很快,太陽會照常升起,人們會推開房門,開始新的一天。
而那個壓在龍崗村心頭多日的噩夢,已經隨著昨夜那場暴雨,永遠地留在了黑暗里。
幾天后,消息像長了翅膀,悄悄傳遍了龍崗村,又傳向四里八鄉。
人們交頭接耳,眼神里閃著久違的光亮,說話的聲音也敢稍稍大一些了。曬谷場上,曾阿仲那個幸存的小兒子,第一次走出家門,站在還有些泥濘的地面上,仰頭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陽。
沒有人知道那晚具體發生了什么,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
老榕樹下,慢慢又有了搖扇的身影和孩童的笑語。恐懼的堅冰被敲開了一道裂縫,雖然前路依然漫長黑暗,但那一夜疾風暴雨中的果斷一擊,像一粒火種,悄然落在了人們的心底。
有些恨,必須用血來洗。
有些路,只能摸著黑往前走。但總得有人,在沉沉的夜色里,為了一點微弱的公道和希望,咬牙舉起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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