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134 | 學習與重塑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半夜11點，手頭各種雜亂的事依舊堆積如山。

雙手卻不自覺地停頓下來，拿起手機打開軟件，開始學意大利語。

一定要在12點前學完，否則連勝就沒有了。

打卡、連勝、勛章，這些看似哄小孩的把戲，對成年人，同樣手拿把掐。

想來人性，無關年齡，大抵是相通的。

堅持的時間越長，越是不愿意斷掉。

一方面，習慣已然養成，另一方面，一旦斷掉，好多天的記錄歸零，比起才學習幾天的情況下，沉沒成本高出太多。

都說萬事開頭難，最初的堅持確實最費力氣。

學完，軟件告訴我，這是學習意語的第200天。

也是等啵啵爸爸回家的第216天

我已經回想不起來，當初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情去學意語的了。

應該是出于生存的需要吧，一個人被突如其來地拋入米蘭的街巷，周遭會英語的人又寥寥無幾。

每一個路牌、每一句問詢、每一次超市結賬，都是沉默的考驗。手機網絡時好時壞，翻譯軟件無法工作的時候，便寸步難行。

我記得我最先學會的幾個單詞：

一是“Grazie”（謝謝），這是我在米蘭說的最多的一個詞。

在治安不算太好的意大利，我是幸運的，遇見許多善良的當地人和華人同胞。

我能回報的有限，一句發自肺腑的“謝謝”，是我能給出的，最直接也最誠懇的回響。

二是“Figlia” （女兒），這是我獨行時隨身攜帶的念想。

每當與人交談，這個詞總會不經意地從我口中滑出，帶著驕傲的溫度。

“雖然我一個人在這里，但我有一個很恩愛的丈夫，一個很寶貝的女兒”，“我們都非常思念她”。

提起女兒的時候，溫柔的笑意驅散著身體里的寒氣。

三是“Sacchetto?”（購物袋？），超市收銀員總是這樣問。

我也總是熟練地回答一聲“no（不要）”，并養成了自己帶購物袋的習慣。

當地物價高，能省下一些也是好的。

這三個詞，像三枚小小的鏡子，折射出我在異國土地上的畫像——一個說著“謝謝”、念著家人、精打細算著努力生存的漂泊之人。

200天里，有很多次想要放棄的瞬間，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學這個，也不明白自己學了能有什么用。

但還是始終堅持了下來，因為覺得學著，心里能踏實一些。也想要希望透過語言，去感知些許的意大利社會和文化。

奈何人學習的速度實在太慢，學到現在，也只是模糊地積累了一些詞句、建立了一些語感。

意語的語法很復雜，而軟件不直接告訴學習者規則，只是通過反復的例子，讓人在試錯和重復中，自己嘗試總結，并形成印象。

這個過程很慢，像在黑暗中用手摸索隧道出口的光亮。

但經由自己大腦加工后形成的認知，要深刻得多。

與此同時，經由自己領悟而獲得的那份笨拙的成就感，是任何速成的灌輸都難以替代的。

所以，在教育啵啵時，我也總提醒自己：多給她探索的縫隙，少給她標準的答案。讓她在試錯中長出自己思考的枝蔓，而不是急著去幫她修剪成“正確”的形狀。

可實踐起來，動作還是經常不自覺地變形。看著她在原地打轉，我的手和嘴有時總快過理智。

身處于這個加速演進的時代，周遭的一切，都太快了。

耐心和等待，是多么稀缺的字眼。

通過善良的華人同胞，我給澤偉也送去了一本意大利語的學習書籍。

他沒有我的條件，只能通過傳統的紙筆方式去學習。他在信里寫道：發現書中許多地方需要掃描二維碼，頗感無奈。好在獄友麥吉說可以直接教他。

語言是一個工具，也是一種武器。

學會一些語言，使得為自己爭取基本的安全和尊嚴得以可能。

而學習本身也是一種接納，接納自己在這塊土地上的認知空白，并開始親手為新的處境，嘗試搭建理解的橋梁。

語言，或許是我們最容易覺察到的認知邊界。

但在更廣闊的層面，當下的時代也敦促著人們不斷去校準對世界的理解。

比如歷時多年，才被撬開冰山一角的愛潑斯坦案，那些披露出來的駭人部分，只是惡之深淵的前序。

“師夷長技以制夷”。

我想通過學習去積累知識、獲取技能，更想通過學習去增進認知。

去洞悉規則、掌握方法。

進而在變動復雜的世界中，確立并實現自己的價值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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