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化學的方式讀懂心靈

編者按

焦慮來襲、愉悅消退時，身體在發生什么？喜怒哀樂從何而來？

現代科學表明，情緒起伏、行為選擇，都和體內的化學世界密切相關。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經遞質，在體內傳遞信號，塑造著我們的感受、記憶與選擇。

如今化學與心理學正深度結合，用分子解讀情緒、從化學視角理解行為。這不僅是實驗室的微觀研究，更是對人類本質的重新審視。

本期中國科協之聲獨家對話兩位科學家，探討化學如何為心靈新解。我們在科學與人文的交匯點，探尋更完整深邃的“人的科學”。

新春將至，愿這份科學的理解，成為你辭舊迎新時理性又溫暖的陪伴。

專家簡介

歐陽瑞鐲，上海理工大學滬江教授，從事鉍生物醫學研究。深耕科普科創服務，上海市科普作家協會會員。致力于從分子層面探索心理行為機制，持續推動相關科普與科研工作。

繆煜清，上海理工大學教授、中國科技新聞學會理事、中國化學會高級會員、上海市科普作家協會理事。創建鉍科學研究中心，創刊《科學與人文藝術》，開設《人類文明與化學》通識課程及相關講座。

跨越學科的初心

中國科協之聲：

從傳統化學研究轉向化學與心理學的交叉探索，背后的深層驅動力是什么？是看到了現有心理干預手段的局限，還是相信化學能提供更本質的解決方案？

歐陽瑞鐲：

身心本就相互影響，喜則心曠神怡，悲則淚流不止，這一點已被現代醫學證實。長期壓力會升高皮質醇抑制免疫系統，樂觀心態能促進內啡肽分泌助力術后康復。我們相信，化學能提供更本質、可測量的研究框架，未來或許能用化學語言詮釋思念心痛、擁抱安寧等身心關聯的現象。

中國科協之聲：

你們最初設想，化學方法最終能解決哪些當前心理學或精神醫學難以突破的問題？

繆煜清：

化學與心理學的結合，是研究心理的新嘗試。去解讀情緒、認知等心理現象，看其背后由神經遞質、激素等一系列化學反應。真正去弄明白，情緒是怎么來的。我們可以為每個人繪制心理與身體化學變化的關聯圖譜，實現從修復心理問題，到主動培養心里的“底氣和實力”——也就是那種能穩穩應對生活里的壓力、挫折，遇事不慌、能從容掌控自身心態的心理優勢的跨越。

從干預到理解

中國科協之聲：

以藥物治療心理疾病，常被看作“化學干預心理”的1.0版本。你們的研究是這一路徑的精細化升級，還是在目標上就有所不同？

歐陽瑞鐲：

我們的研究和化學藥物調節心理完全不同。藥物是用已知知識緩解癥狀，而我們以化學為核心探索未知，先破解情緒的化學成因，理清多巴胺等物質的相互作用，弄清積極情緒產生、人際情感聯結的內在邏輯。基于這些研究，我們最終要幫人培養積極心理狀態，從解決心理問題轉向打造心理優勢，還會設計非藥物的自然健康方案，為每個人定制能平衡身體化學狀態的生活方式，全面提升幸福感、創造力和心理抗壓能力。

中國科協之聲：

若精神藥理學核心是“用化學物質治心理疾病”，你們的新范式能否概括為“用化學語言與工具解讀、監測、調控心理過程”？

繆煜清：

我們想做的，是用化學的方式讀懂心靈，再用它打造更健康的日常。讀懂情緒和行為背后的化學邏輯，不是取代復雜的心理感受，而是為每個人的自我關懷與成長，添一份科學的溫柔支撐。

從治療到增強

中國科協之聲：

你們的研究針對成癮、抑郁等具體心理問題，有哪些新思路？

歐陽瑞鐲：

比如研究成癮問題，不光要弄明白多巴胺獎賞系統出問題的化學原因，還要說清它和長期壓力紊亂、身體自然愉悅感下降的整體身體化學失衡的關聯。在此基礎上，我們希望未來能把這些化學知識變直觀、好懂，通過生物指標的反饋，讓醫生和患者都能清楚看到情緒、壓力背后的身體化學變化，把這些化學原理變成醫患溝通的共同話語和客觀參考，讓治療更精準，也讓康復更有信心、效果更好。

中國科協之聲：

化學方法能否在治療外，增強幸福感、專注力等心理功能，或調節自卑感、攻擊性？

繆煜清：

理論上可行，但并非無中生有增強，而是支持順應個體先天心理潛質。運動、冥想等自然行為可調節內啡肽等化學信使改善心理狀態，印證了心理與化學平衡的可調節性。基于此，未來可依個體神經遞質代謝等先天“化學體質”，定制運動、飲食等自然干預組合，讓心理成長更具科學依據。但這一切需嚴守倫理邊界，堅持知情自愿，服務生活品質提升，僅作傳統教育補充，嚴防不公與濫用，其核心價值是成為人們自我理解與成長的科學伙伴。

中國科協之聲：

你們的研究與AI、腦機接口兩大前沿方向有結合點嗎？

歐陽瑞鐲：

結合點很多，潛力也大。AI能高效處理化學數據，找到化學信號和心理狀態的關聯并搭建預測模型，華東師范大學的AI數智冥想系統就是落地例子，實現了干預的可計算、可反饋。化學調控還能為腦機接口的精準神經調控提供可能，未來或能精細調節情緒相關的神經環路。目前這類非侵入式的AI干預，已是一種溫和的心理信息調節方式，結合可穿戴設備和智能算法，就能為普通人的心理健康提供個性化、實時的支持。

倫理與邊界：必須前置的思考

中國科協之聲：

用化學方法精準調節心理狀態，會遇到倫理問題，該怎么應對？

繆煜清：

這是領域發展必須提前想透的核心問題。首先把控干預目的、做到知情同意且技術可控，強化人的自主掌控權；其次立法規范，讓所有人都能公平接觸到技術，嚴禁非自愿的強制干預；非治療的心理提升，需遵循最小干預、可逆操作、不觸碰人格底線的原則，幫人變得更好，不改變核心特質。

中國科協之聲：

技術發展到哪個階段該建立倫理規則？化學、心理學研究者該如何和各方合作，為研究劃紅線、設防護？

歐陽瑞鐲：

倫理考量要融入科研全程，和研發同步推進，甚至從提出研究想法時就要確立。科研人員要做好三件事：把專業術語轉化為易懂的風險和收益說明，從實驗者變成能講清研究的人；聯合各領域專家開展倫理討論，預判可能的倫理問題，從專家變成合作者；做好科普讓公眾理性參與，從研究者變成科普者。科學探索要兼顧人文關懷，讓技術用得公平、有溫度。

科學價值與公眾溝通

中國科協之聲：

這項研究最可能在哪方面實現突破？

繆煜清：

中短期先建研究模型，量化情緒動態變化，用化學講清心理過程；長遠目標是找到打通微觀分子變化與宏觀心理行為的核心規律。本質是要證明心理變化是高級的化學動態過程，讓心身關系從哲學問題變成可建模研究的科學問題。

中國科協之聲：

怎么向公眾講清這項研究的價值和邊界，避免大家擔心“化學控制心靈”，或是過度期待有“幸福藥丸”？

歐陽瑞鐲：

我們不是用化學控制心靈，也不會造什么“幸福藥丸”，而是畫出情緒的化學反應圖譜——幸福感是多種化學過程的動態平衡，就像交響樂，根本不是單一分子能決定的。

這項研究只是幫大家用科學認識自己，知道情緒背后的化學道理，學會更好地關照自己，提升自主掌控感，不是剝奪人的主動權。我們會講清心理的科學規律，也尊重每個人的主觀感受，讓大家能清醒、主動地呵護自己的心理狀態，做自己心理的“科學家”。

挑戰與協同

中國科協之聲：

目前最大技術難題，是沒法無創精準監測大腦特定區域的化學變化，還是難確定化學網絡和特定心理功能的因果關系？

歐陽瑞鐲：

這兩個都是核心難題。未來突破不靠單一傳感器，關鍵是多類數據的智能融合。華東師范大學的AI數智冥想系統就是例子，它不直接測腦內化學物質，而是用AI分析心率、腦電波等信號，調節人的壓力和專注力。我們會借鑒這個思路，從大量數據中找到心理狀態對應的化學特征，再用虛擬模型安全模擬。

中國科協之聲：

要實現應用，除化學和心理學，最需引入哪些學科力量？理想交叉團隊如何構成運作？

繆煜清：

需建全學科交叉體系，靠三大板塊支撐：理工醫科攻堅技術、臨床專家推動成果轉化、倫理法律學科界定邊界。核心是培養跨界人才，打造多元素養團隊，讓研究兼具認知價值與社會福祉。

中國科協之聲：

短期有哪些成果？長遠能如何改變心理健康服務和自我認知？

歐陽瑞鐲：

短期或將推出情緒預警、儀表盤等工具，定制療愈方案；長遠實現心理健康服務智能預警，幫人主動維護心理平衡。

中國科協之聲：

最光明也最該謹慎的前景是什么？

歐陽瑞鐲&繆煜清：

它能幫人更好認識、關照自己，關鍵是守住底線，通向自由，不被控制異化。

采訪手記

接到這個選題時，我好奇化學和心理學該如何對話。采訪后漸漸明白，情緒并非“玄學”。那些被稱作“矯情”“敏感”的內心波瀾，其實都有跡可循。

當焦慮來襲時，身體里正在發生什么？當愉悅退去，又是哪些物質在悄然變化？研究不制造“快樂藥丸”，而是嘗試繪出一份“情緒地圖”。通過觀察與解讀身體的化學信號，我們或許能從“我很難過”的模糊感受，轉向“我此刻的皮質醇水平偏高”的清晰認知。這種視角的轉換本身，就帶著理解與接納的可能。

科學在此成為普通人認識自我的工具。它不代替感受，只提供參照。當情緒被看見、被讀懂，我們或許能在風雨飄搖中，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根準繩——穩在體察，安在明白。

中國科協之聲訪談編輯：劉炎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