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月6日深夜,臺北“黑貓”歌舞廳霓虹迷離。26歲的韋大衛與梁楓、翟笑梧在角落卡座舉杯痛飲,三人眼中血絲密布卻毫無醉意。爵士樂淹沒不了韋大衛的低吼:“明天要么回家,要么死!”
鄰桌舞客不知這三個沉默青年懷中,正揣著偽造的機場通行證。窗外冷雨敲打玻璃,像倒計時的秒針,再過六小時,他們將奔向松山機場,劫走全臺戒備最森嚴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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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時,三人沖出歌舞廳跳上出租車。司機聽聞“去機場”,嘟囔著“雨大飛不了”,韋大衛甩出雙倍車費:“走!”車輪碾過積水街道,后視鏡里映出三張繃緊的臉。他們知道,此時蔣緯國的專機“賽斯納”正停在機庫,六名警衛或許正在打盹——這是謀劃七年的唯一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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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生于廣西桂林的韋大衛,血液里流淌著飛行的宿命。家族中三位叔叔皆為空軍,兩位血灑抗日長空,一位殞命訓練場。家中再不許他碰飛機,可少年爬上屋頂,望著呼嘯而過的戰機,眼里燃著火。
1949年夏天,廣州街頭貼滿“陸軍軍官學校招生,合格者赴美深造”的告示。被特務追捕的韋大衛擠在報名人群中,渾然不知這是場騙局。當他登上“惠民輪”,只見甲板堆滿罐頭般的三千青年,荷槍士兵封鎖船艙。
老水手低聲戳破幻想:“你們是進臺當二等兵!”有人抗議,槍聲乍響,尸體被拋入海浪。韋大衛撕碎錄取書,把身上銀元全換成臺幣,他發誓要逃回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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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鳳山軍營,鐵絲網外是搖曳的甘蔗林,網內是人間地獄。軍官訓話:“一年準備,兩年反攻!”韋大衛嗤之以鼻。當三十名抗議學生代表一夜“失蹤”,他看清了刺刀下的真相:被騙青年不過是炮灰。中秋夜他獨上圓山,朝著大陸方向嘶吼禁歌《黃河大合唱》,咸淚混著米酒吞下。
逃亡、被捕、再逃亡——韋大衛的在臺歲月浸透血淚。雙十節暴雨夜,他帶兩人泅渡逃出兵營,在泥沼爬行整夜。同伴中途棄他而去,他獨藏甘蔗林二十一天,毒蛇纏身時不敢動彈,嚼生魚滿嘴腥血。出逃時帶的半盒火柴成了圣物,烤地瓜的微火照亮歸家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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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接近船只,他考入海軍士官學校,目睹兩艘起義軍艦被戰機炸沉。轉向空軍后,海軍卻以“現役未滿五年”阻撓。第三次逃亡時,空軍教官點醒殺機:“政治部夜夜找你談話到凌晨,就是要你精神恍惚——摔死你!”
更險惡的圍獵在1954年降臨:因策劃十二機集體起義,他與八名同學被捕,好在其姑父是國民黨參謀總長周至柔。經施壓,軍方因證據不足放人。出獄時,曾虐打他的獄卒躲閃不敢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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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后,韋大衛成了臺北街頭的流浪者。他在垃圾場翻找整罐可樂、未開封罐頭,變賣廢品攢錢。當終于賄賂官員進入臺北飛行社當教練,他一眼鎖定機庫里的銀灰色“賽斯納”——這是蔣緯國專機,油箱夠大、航程夠遠、性能卓越。
為接近這架配有獨立警衛的飛機,韋大衛化身“影子”:借教官身份與警衛喝酒稱兄,用望遠鏡記錄每次起降數據,甚至偷偷配得磁電機鑰匙。起義前三日,他搬離住所,寄出三十封信:“銷毀與我相關的所有照片。”他知道,這次再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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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機場籠罩在冬雨里。警衛見韋大衛冒雨走來,嘟噥著:“真早啊!”“蔣主任要去花蓮,我先試車。”韋大衛遞煙的手穩如磐石。警衛幫他推飛機出庫,旋即便回屋烤火。
危機突至!自配鑰匙擰彎了,機門紋絲不動。梁楓二人慌忙躲回暗處。韋大衛沖進工作室,榔頭猛砸鑰匙。再啟動時引擎轟鳴,同伴狂奔登機。警衛驚醒拔槍,子彈“啪啪”打在機翼!飛機在270米短跑道上掙扎拉升,塔臺女聲尖利勸返:“回頭是岸!”
“我是韋大衛!”他對著話筒嘶吼,“告訴蔣介石,老子走了!”這句話如炸雷劈進無線電波,全島防空警報凄厲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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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架F-86戰機從桃園基地撲來。韋大衛猛壓操縱桿,飛機幾乎擦著蔣介石陽明山官邸的琉璃瓦掠過,驚得衛兵撲倒在地。基隆外海,美軍第七艦隊雷達鎖定目標,他陡然俯沖,機腹幾乎拍打浪花。副油箱告罄紅燈狂閃,梁楓啟動油泵的手抖如篩糠——大陸海岸線終于浮現。
更大的危機降臨。福建軍區雷達判定敵機入侵,270發高射炮彈撕裂云層!機身猛震,四發機槍彈穿透艙壁。韋大衛關閉油門滑翔,機翼擦斷樹枝“咔嚓”爆響。稻田迫降時,起落架深陷泥濘。艙門推開剎那,上百支步槍圍攏:“繳槍不殺!”
“我們是起義的!”嘶啞喊聲穿透雨幕。葉飛將軍聞訊趕來,握著他手大笑:“炮火都打不中,天佑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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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海紫光閣,周總理迎上來調侃:“蔣緯國怕是要氣壞嘍!”毛主席囑咐他“建設新中國空軍”。當母親從廣西趕來,他跪地捧起她衣襟上別的“光榮家屬”紅花,七年離亂化作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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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兩岸開放探親,蔣緯國秘書孟昭旭輾轉聯系韋大衛:“緯國先生問您,飛機上那瓶XO喝了嗎?”當年專機酒柜確有名酒,起義時無人顧暇。蔣緯國兩度邀他訪臺,韋大衛婉拒:“時機未到。”秘書返臺前,韋大衛托他指去一包大陸新茶。
2015年韋大衛逝世,福建南安迫降的稻田已變作高速公路。故鄉廣西象州縣立起“賽斯納”模型,機翼彈孔鑄成四顆銅星。碑文僅刻一句宣言——“告訴蔣介石,老子走了!”這聲吶喊穿越一甲子,至今在老兵間口耳相傳:“那小子,真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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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年韋大衛重回廣西故居,撫摸斑駁磚墻上的彈痕,那是童年躲避日軍空襲的印記。侄子追憶大伯最愛哼《黃河謠》,曲調沉渾如海峽暗涌。2015年他魂歸故土,出殯日細雨如1956年那個清晨。
送行隊伍蜿蜒過村口廣場,那里停著一架1:1復刻的“賽斯納”,機翼彈孔被鑄成四顆銅星,銘文正是他留的最后一句話。當兩岸航班掠過曾炮火交織的海峽,云層下的人可知,自由的航線由多少孤勇者以命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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