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餐飲人的抉擇遠比想象中更加復雜。有人離場,有人咬牙堅持,也有人在推翻重來之后迎來轉機。營收數據之下,是一個個更具體而微的餐飲人故事,由此,我們也看到了更生動、更前沿的行業趨勢。本文為紅餐網年終系列策劃之一。
廣州六運小區,CowCow其其牛雜咖啡的最后一家門店,已經處于圍擋狀態,雖然還在盈利,但老板Vincent決定虧本將門店轉讓出去。
蘇州昆山,能活過十年的咖啡館屈指可數,卻有一家開了12年的咖啡館依舊堅挺。
廣州東山口,曾經一天能賣出200多份外賣的潮汕特色餐飲小店,在3個月前經歷了一場“換血”,老板忍痛將跟隨自己3年的團隊全部換掉。
而在云南,一家羊肉米線店早已搬空,店主是一位付不起12.5萬房租的單親媽媽。
盈利的門店為何要關?相伴3年的團隊為何要散?開了12年的咖啡館靠什么在支撐?而另一位創業者的積蓄,又為何在一年半內迅速消耗殆盡?
當生存成為唯一考題,四位餐飲老板給出了不同的答案,它們無關對錯,只關乎那份必須算清的賬單。
他們的經歷,可能也是2025年眾多餐飲創業者的一個縮影:有人主動轉身,有人被迫離場,有人咬牙求變,也有人把夢想暫存,等待下一個“春天”。
“關掉一家還在盈利的店”
“CowCow其其六運店畢業了,雖然門店還在盈利,一個月還能做十幾萬營業額,但我們還是選擇在2025年末和大家告別。”
2025年12月27日,老板Vincent親手關上了CowCow其其廣州六運小區門店的大門,這也是這個品牌的最后一家門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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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明明還在盈利,為什么要關店?
這是Vincent反復思量許久做出的決定,“因為這個模式,已經很難有新的突破和增長了。”
4年前,精品咖啡正值風口,“咖啡+”的創新模式席卷全國,Vincent看準機會,大膽地將咖啡和牛雜結合在一起,創立了CowCow其其。
六運店雖然只有25平米,卻曾經歷過單日超過100人排隊,日營業額近2萬元的高光時刻。
嘗到甜頭之后,2023年上半年,他一口氣連開了4家分店。
然而,潮水退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風向在2025年徹底變了。
“咖啡在大家心里,只值9塊9了。”Vincent發現,2025年,外賣平臺掀起新一輪價格戰,低價內卷愈演愈烈,他賴以生存的“咖啡+餐”的整套商業模式被動搖,CowCow其其也難逃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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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Vincent算了一筆賬,六運店的日營業額已跌至3000-5000元之間,下雨天甚至只有2000元出頭,和巔峰時期相比,跌幅已超過八成。
壓倒駱駝的,不止是營收下滑,還有成本。
四年前,Vincent接手六運店時,轉讓費12萬,月租14500元。到了2026年,這家25平米的小店,月租將漲至18500元。
“有時候看著賺錢,交完稅可能反而倒貼。”賬面上還在盈利,但Vincent心里清楚,能持續賺錢的時間不多了。
對于關店,他有一套冷靜的判斷邏輯:“只要每月還能掙個一兩千,店就值得留,但如果連續幾個月打平,就必須考慮轉型或關停。”
在Vincent看來,與其等待虧損,不如在資產仍有價值時退出,投身新的項目。
這不是他第一次“止損”。這樣的決斷,他這兩年已做過多次。
此前,深圳兩家未回本的門店、廣州永慶坊和江南西的失利,都已經讓他練就了“不戀戰”的果斷。
對他來說,關店,是為了更快地轉身。
江南西店關停之前,他早已計劃好要在原址上升級為“泰式熱炒”新店型;六運店發布閉店倒計的同時,他也在不到一公里外簽下新鋪。如今,“泰式熱炒二店”已正式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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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每次新店啟動,Vincent至少駐店一兩個月:小到擺餐具、剝蝦殼,大到菜品研發,他都親力親為。
1月8日下午4點45分,距晚市還有15分鐘,三位熟客推門而入,輕車熟路地落座。前一秒還在門口打電話的Vincent,下一秒已系上了圍裙走進后廚。
從牛雜咖啡到泰式熱炒,他不否認自己一直在“追風口”,但更準確地說,是在“順勢而為”。
不戀戰,不幻想,他說,“只做當下最值得做的事。”
“把3年的團隊全換掉,是為了活下去”
“你現在的團隊,撐不起門店的變革。想活下去,必須換血。”
2025年8月一次聚會中,同行的一句話,讓豆沙餐室創始人嘉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
解散跟隨自己創業3年的老團隊,嘉梓萬般不舍,他們陪他一起熬過創業初期、經歷過爆單狂喜、也共度了最難熬的日子,但他更清楚,“換血”,或許是挽救“豆沙餐室”最后的機會了。
就在幾個月前,這個以女兒小名“豆沙”命名的餐飲品牌,滑向了失控邊緣。
2022年9月,嘉梓在廣州東山口開出首店,初心很簡單:“開一家女兒也能安心吃的餐廳。”當時東山口商圈剛起步,本地生活號一篇免費推文意外引爆流量,生意紅火得超乎想象。隨后,番禺、天河南兩家分店接連落地,一切看似順風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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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但2025年春節后,一切都變了。
番禺店2024年10月開業,起初生意紅火,但2025年春節后開始,連節假日都坐不滿了;東山口老店也讓人揪心,營業額同比下滑近三成,曾經穩定的現金流開始緊繃。
焦慮之下,他開始“病急亂投醫”。
首先是跟風降價。當看到點評上有人說門店“性價比不高”,又看見連鎖品牌們紛紛降價,他咬牙將人均客單價從40多元砍到30元。
“只想先把人拉回來,至少讓店里熱鬧點。”可低價一旦開啟,就再難回頭了。
品質與顧客期待一同下滑。“20多塊錢的菜,還能做多精致?”連員工的心態都變了。
他這才明白:在價格戰里,小店根本卷不過連鎖大牌。
接著是“豪賭”般的轉型。嘉梓看到海鮮主題餐廳火爆,他覺得潮汕本就有小海鮮基因,果斷加裝海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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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為支撐設備,重新拉電閘、改排水,嘉梓前后砸進近4萬元。
但他忽略了兩個致命問題:活鮮管理極其講究,運輸、控溫、換水環環相扣,而他的后廚團隊,連基礎海鮮處理都沒做過。
最終,砸進去的錢沒有換來預期收益,新菜鮮少有人問津,廚房也頻頻出錯,折騰兩個多月,天天虧錢。
“放在2022年,4萬塊一個月就能賺回來。但在2025年,一家小店一年凈掙4萬都很難。我甚至想過,過去3年賺的錢,可能全得賠進去。”
頻繁試錯卻絲毫不見起色,不僅耗盡現金流,更消磨了團隊信心。老板方向混亂,員工更是無所適從。
眼看周邊餐飲店接二連三倒閉,有的裝修完開業不到兩個月就關門,幾十萬投入瞬間歸零。嘉梓終于意識到,“修修補補”已無濟于事。
“為了讓豆沙餐廳明年還能活著,我必須放手一搏。”盡管萬般不舍,他還是做出了徹底換血的決定,但應有的賠償一分沒少。
新團隊帶來的是徹底的“重置”:把門店全部砸掉重裝、砍掉華而不實的SKU,聚焦潮汕熱潮回歸煙火氣,將重心拉回堂食體驗,一切回歸“把菜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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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經歷短暫陣痛后,如今,東山口店營業額穩步回升,番禺店完成升級,天河店煥新也在籌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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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級之后的豆沙餐室·潮汕熱炒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回望2025年,嘉梓坦言:“就像坐了一趟過山車,起起伏伏。從一開始的混亂、焦慮,到逐漸清晰,最終回歸簡單。”
嘉梓坦言:“2026年,大環境或許不會變好,但作為一個經營者,心態至關重要。做餐飲,終究要大道至簡,回歸產品本身。只要還在牌桌上,就永遠有翻盤的可能。”
用“副業”養夢想,12年沒回本的咖啡館
在昆山,能活過十年的咖啡館屈指可數。
“不夸張地講,80%的咖啡館都在虧錢。”阿沐的“300號咖啡館”是那少數幸存者之一。
不過,他的店雖開了12年,但起初啟動資金投入的46萬、后重新裝修又投的50萬,至今仍未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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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外人看來,300多平米的大店氣派十足,只有他知道背后的窘迫:從開業起,咖啡館幾乎未曾盈利,如今合伙人從最初的20人變成了7人,其余6人的股份已縮至1%-2%。他成了最大的股東。
打造一個和朋友聚會、聊天的共享空間,原本是20個年輕人的夢想,但只有阿沐成了這個夢想最后的“守護者”。
真正把他逼到墻角的,是2025年,生存的擠壓感變得尤為具體。
這一年,昆山老城區客流量已跌至十年前的十分之一。當地企業包場的預算,從最低3000元砍到2000元以下。
為了活下去,阿沐幾乎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歷經數月談判,將年租金從16萬壓到9.6萬;接著全面降價,6寸生日蛋糕從200多元降到200元內,并推出打卡套餐吸引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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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但他心里清楚,這些改變帶著無奈的妥協,“我其實不想做這類生意,客單低、忠誠度低,回頭客不足5%,但為了生存,別無選擇。”
事實上,這些年支撐咖啡館勉強運轉的,是阿沐在咖啡館不遠處開設的蛋糕店。他坦言,如果沒有烘焙作為支撐,單靠賣咖啡,門店早已熬不住。
有人勸他:“關掉咖啡館,專心做烘焙,早就賺錢了。”
但他沒有走這一步,阿沐覺得12年間,投入的不僅僅是錢,更是生活本身,“或許是一根筋,不服輸吧。”他說。
然而,現實還是讓他放下了打造“共享空間”的執念,“等十年、二十年后,300號還活著再說吧。”
如今,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食材的升級以及咖啡豆的零售業務上,每天在社交媒體上發些新品信息,做做簡單的營銷,同時普及咖啡知識,讓更多人了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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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偶爾,焦慮也會一閃而過,但阿沐總能找到自我調節的方式。
“我最近搬了家,采光更好、也更安靜,我還重新刷了墻、換了窗戶,關鍵是離店里特別近。”阿沐說。
談及2026年,他并不樂觀,但仍然選擇相信:“正能量一些,人至少快樂一些。”
“40萬打造的店,被迫停業了”
2025年12月28日,43歲的阿蘭(化名)親手關掉了自己傾注40萬,苦心經營一年半的羊肉米線店。
關門的理由簡單又殘酷:交不起房租了。
她曾以為這是一次“有兜底”的創業。
2024年初,她在社交平臺上接觸到一個羊肉米粉品牌,對方提出“聯營”模式:總部占股51%,她占49%并負責日常經營。每月可以領5000元工資,利潤再按股分紅,前期投入則按比例分擔。
起初,品牌方考察她選中的鋪位后即樂觀斷言:“哪怕只賣米線,生意也不會差。”考慮到品牌全國已有幾百家門店,選址經驗豐富,阿蘭也很快放下了最后的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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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圖蟲創意
她押上了幾乎全部積蓄。為配合“24小時營業”和未來“分租”的設想,甚至規劃了兩個廚房。
最終,總投資80萬,她自掏40萬。
開業初期,“買一送一”的促銷帶來過短暫火爆,日流水沖到7000–10000元,首月分到了兩萬多元,阿蘭信心滿滿。
但她沒料到,活動一結束,客流斷崖式下滑。此后一年多,每月的流水都在10-13萬之間,日收入始終在3000-4500元之間徘徊。
而她的成本結構卻是剛性且高昂的,24小時營業需要兩班倒,人工、水電、租金,每月固定成本高達6萬元。阿蘭算過,日營收必須突破5000元才能保本,這道紅線,她幾乎從未跨過。
更致命的是,產品線單一,只有羊肉米線和幾款鹵味,客單價卡在20元左右。二樓60平米預留空間長期閑置,也成了負擔。而羊肉粉本身又有強季節性,旺季短、淡季長......問題逐一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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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圖蟲創意
11月下半旬,昆明天氣轉涼,旺季終于來了,營業額略有回升。可就在此時,新一年租期也到了,年租金25萬,按協議她需承擔12.5萬,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此時的她,積蓄耗盡,身心俱疲。
作為一位80后單親媽媽,她既要全年無休守店,又要照顧不到5歲的孩子,早已力不從心。
40萬換來一年半的教訓,阿蘭說不清值不值,但她并沒有把責任推給風口、品牌,或運氣。
關店那天,她在社交平臺發了一條視頻講述經歷,意外引發熱議。許多網友留言:“你這明顯是被‘割韭菜了’。”
但她平靜回應:“不是別人騙了我,是我自己不懂餐飲、不懂管理。”
結 語
2025年,餐飲行業的冷暖,往往藏在一些微小而真實的片段里。
Vincent、嘉梓、阿沐、阿蘭,以及萬千普通餐飲人的經歷,拼出了這一年最真實的餐飲行業圖景。他們的故事里沒有驚天逆轉,也沒有宏大敘事,只有日復一日在成本、客流與信念之間的拉扯。
曾幾何時,行業定義的“成功”是門店遍地開花、營收節節攀升;而如今,它可能只是月底賬單上艱難守住的利潤,是老顧客推門時那句熟絡招呼,是明知回本遙遙無期卻仍然想再試一次的執拗。
這些真實的故事里沒有英雄,也沒有失敗者。只有一群在不確定中努力保持清醒的餐飲人,用轉身、堅守、妥協或離開,回應著現實的重量。
2026年,餐飲人的下一個“轉機”或許不會憑空降臨,但只要還在路上,就有機會等到它。
本文由紅餐網(ID:hongcan18)原創首發,作者:周沫;編輯:倩君。封面圖來源:圖蟲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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