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忠臣孝子”這四個字在古代一般是皇帝發(fā)給死人的

這兩天，我看牢A“忠臣孝子的命就是比奸夫淫婦的命更加值錢”這個觀點在國內(nèi)挺火，連觀察者網(wǎng)都開始轉(zhuǎn)發(fā)牢A這個觀點了。

牢A的論據(jù)是：武松殺了他嫂子之后朝廷給武松判的罪行是流放，而不是死刑一命償一命，這體現(xiàn)了傳統(tǒng)道德對忠義的傾斜。由此，他又衍生了一個觀點：如果法律強行讓緝毒警察與毒販的命等價，那必然就會導(dǎo)致道德滑坡。

這句話其實是在跟羅翔隔空對線。因為羅翔就曾經(jīng)說過：緝毒警察的命跟毒販的命應(yīng)該是等價的，牢A顯然不認可羅翔的這套理論。

說實話，我在完整看了牢A這段話之后，感覺這個人有時候無語的時候真的會挺想笑的。這里我先擱下他以前編的都市傳說，也不管這套“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的命更加值錢”邏輯能不能成立。單就是牢A他舉的這個例子，我看好像也不是特別合適。

為什么這么說？因為武松“殺嫂”這件事情只是《水滸傳》里面的小說情節(jié)，并不是真實的歷史事件。在真實的歷史中，確實有武松這么一號人，他也確實殺了人，可是他殺的不是嫂子而是當時的杭州知府蔡鋆。原因是蔡鋆在杭州當知府期間橫行霸道、強搶民女。武松當時看不下去，于是在蔡府門前刺殺了蔡鋆。之后武松也被當時的朝廷抓捕，死在了獄中。

所以在真實的歷史中，并不存在“朝廷認為武松是忠臣孝子，所以他殺了嫂子之后朝廷因為他的高尚品德只是讓他流放”這件事。當然，有一點我覺得不可否認：真實歷史中的武松確實是一個品德非常高尚的人——他看到不法官員選擇為民除害。

如果按照牢A這套邏輯：武松是品德高尚的人，知府蔡鋆是為非作歹的官員、品德低劣。那仗義出手的武松的命肯定要比那個知府更金貴，所以武松不應(yīng)該被判死刑。但你看，在真實歷史中武松有因為自己道德高尚、品德高尚就逃脫當時朝廷的律法制裁嗎？好像沒有吧。

再有，我們假設(shè)真實歷史就是《水滸傳》說的那樣——確實有“武松為了給大哥報仇殺嫂”這件事情。可實際上，如果你去翻《水滸傳》會發(fā)現(xiàn)：書里面的朝廷給武松的定義好像也不是“忠臣孝子”，而是一個問題分子、一個社會不穩(wěn)定因素。特別是后來武松上了梁山，更是被定為反賊。

所以牢A用“當時的朝廷認為武松是忠臣孝子，所以不用武松償命”來論證“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更值錢”，這個在邏輯上好像也是不成立的。

那為什么小說里的武松在殺嫂之后可以不用償命？因為在小說里，武松殺人之前先請了鄰里來作證，錄下了王婆和潘金蓮的供詞。而且在殺人之后，武松也沒有畏罪潛逃，而是主動去縣衙自首。在當時的律法中，自首是可以獲得減刑的，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條件。

其次，還有一個原因也是武松不用被判死刑的關(guān)鍵——當時陽谷縣知縣感念之前武松在當?shù)禺敹碱^的時候工作勤懇、賣力。再加上西門慶在小說里平時橫行霸道，所以知縣對比之后心里有惻隱之心，就有意放武松一條生路。才指使師爺在供詞里改一下，把“武松預(yù)謀斗殺”改為“爭斗中誤殺”，罪名一下子就輕了，所以武松才能獲得寬大處理。

緊接著我們再來說說“忠臣孝子”這四個字。如果你去翻歷史書就會發(fā)現(xiàn)：忠臣孝子往往說的是死人。這真的沒有貶義意思，事實就是這樣的。而且在歷史上，所謂忠臣孝子有好多其實是不被當時朝廷認可的。

最典型的，我說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岳飛。現(xiàn)在說到岳飛，很多人都會說岳飛是大忠臣，為了國家舍生取義；而秦檜在當時跟岳飛同期就是大奸臣，連3歲小孩都知道。

可在真實歷史里，岳飛從入獄再到被殺的那一刻，在當時國家法律和皇帝意志眼中，他不僅不是忠臣，反而還是叛臣。當時皇帝眼中誰才是忠臣？現(xiàn)在人人喊打的秦檜，他在當時的皇帝眼中就是忠臣。

所以如果按照牢A的邏輯：宋高宗趙構(gòu)殺岳飛其實都沒殺錯，因為岳飛在他眼里不是忠臣孝子；秦檜也沒什么錯，他是忠臣，忠臣殺一個叛臣，這多好。

所以牢A這套邏輯其實非常怪，根本無法正確評判什么是忠臣孝子。

那為什么岳飛最后又成為忠臣孝子了？說白了無非是統(tǒng)治需要。當時宋孝宗一心想北伐收復(fù)失地，所以要動員全國打仗。打仗需要底下軍民有戰(zhàn)斗力、激發(fā)斗志，那肯定就得樹立一個正面榜樣。

找誰當榜樣？想來想去發(fā)現(xiàn)岳飛比較適合：岳飛生前猛打金兵，死后還含冤，這樣的人非常適合當榜樣，于是岳飛在朝廷一通操作之下就成了英雄；已經(jīng)死掉的秦檜就成了大奸臣。

當然，前提肯定有一點不能變——皇帝始終是英明的。哪怕當時是皇帝下令要處死岳飛，皇帝當時也是英明的。

總而言之，用“忠臣孝子的命”跟“奸夫淫婦”做對比，說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更值錢，本身就是謬誤。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可能存在活著的忠臣孝子。忠臣孝子說的永遠都是死人。因為只有死人才會真的永遠忠誠。

緊接著我們順著牢A這套邏輯繼續(xù)深入聊——牢A說：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更值錢。如果這套邏輯成立，那我們就要問：現(xiàn)實當中是不是還存在生命比忠臣孝子更金貴的人？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因為忠臣孝子之上是皇帝，是最高權(quán)力，而且也只有皇帝才能定義忠臣孝子。

所以我們就要問：如果忠臣孝子比奸夫淫婦的命更值錢，那皇帝的命是不是要比忠臣孝子更值錢？是不是皇帝一句話，忠臣孝子都得去死，普通人都得去死？

如果這套邏輯成立，是不是意味著領(lǐng)導(dǎo)的命就是比普通人的命更金貴？為了領(lǐng)導(dǎo)的命，普通人哪怕去死，是不是都是應(yīng)該的？

再深了不能說了，這里我只想到余華寫的一篇小說，名字叫《活著》。

小說里面有個孩子叫有慶，是主人公徐福貴的兒子。有一天，縣長老婆生完孩子之后大出血，好像是難產(chǎn)，急需要輸血。于是學(xué)校組織學(xué)生去醫(yī)院驗血型，要抽血給縣長夫人。

有慶因為覺得自己跑得快、身體又好，加上這又是能給縣長夫人獻血，所以表現(xiàn)得特別積極，第一個上去驗血。幸運的是血型確實符合；不幸的也是血型符合。

醫(yī)院醫(yī)生為了救縣長夫人，完全不顧一個小孩子的承受能力，瘋狂抽有慶的血。哪怕有慶在抽血過程中臉色蒼白、頭暈、發(fā)抖，醫(yī)生還是說“你堅持一下，再抽一點”。最后，有慶就被活活抽血到死。

書里有這樣一段描述，我認為非常契合牢A的邏輯。醫(yī)生對有慶的父親福貴說了一句話：“你只有一個兒子，可縣長也只有一個老婆。”

言下之意是什么？言下之意就是縣長老婆的命要比你兒子的命貴多了！這就是牢A所推崇的：人命有高低貴賤之分，有的命值錢，有的命不值錢。

說到這，你還會認可“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的命更值錢”的邏輯嗎？當人命可以分為三六九等的時候，除非你能永遠站在最高那一層，不然遲早有一天你也可能成為被犧牲的一員。

這也是為什么現(xiàn)代刑法、憲政體系都會堅守人人平等的底線？因為如果法律不平等，那么法律就不是保護神，而是統(tǒng)治者的皮鞭。

比如中國古代的“刑不上大夫”。什么是“刑不上大夫”？中國古代法律里有許多摧殘人身體的刑罰，比如割鼻、斷腳。統(tǒng)治者認為，大夫是輔佐君主的精英，如果對他們進行這種處罰，讓大夫沒鼻子、斷腳去上班，這不僅是丟官員的臉，也是丟皇帝的臉。所以朝廷明確：士大夫與庶人（普通老百姓）要有界限，于是才有“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規(guī)定——老百姓歸法律管，靠刑法威懾；貴族歸禮法管，靠道德和自律約束。

回過頭我們再看牢A那句話：“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更值錢”。我相信但凡有點思辨能力的人，聽到這兒都不會覺得這句話非常有道理。因為當你接受了“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更值錢”，就意味著你得接受人人不平等帶來的全部后果，包括但不限于：領(lǐng)導(dǎo)的命比你更值錢；關(guān)鍵人物值得被優(yōu)先保護；普通人在必要時可以被犧牲。

而這套理論之所以能在國內(nèi)傳播，甚至連觀察者網(wǎng)這種比較大的媒體都在轉(zhuǎn)發(fā)，說實話這讓我感覺挺毛骨悚然的。因為或許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社會一切本該如此：他們的命在他們眼中確實要比普通人更金貴，所以他們會默認這套宣傳、這套敘事可以自由傳播。

這就是為什么同樣是牢A說的另一套——中國某群體在國外都是被“三通一達”的理論，在國內(nèi)為什么飽受質(zhì)疑，甚至遭到“浙江宣傳”等一些官媒的痛批。

很簡單，這個群體里誰的孩子居多？你說這個群體和陪讀的另一個群體在國外被老外“三通一達”誰會不高興？

而“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的命值錢”就不一樣了：忠臣孝子的定義掌握在權(quán)力手中，而且權(quán)力本身高于忠臣孝子。權(quán)力實際上才是這套理論的最大受益者，那自然就得大加宣傳，就得讓這種理論深入人心。

至于那些明明就是普通人卻認為牢A這套理論說得好，認為社會就該這樣運轉(zhuǎn)的——那我只想說：你們這些人確實挺可悲的。我知道你們心里肯定認為：自己這輩子勤懇本分，擁護這個支持那個的，絕對是“忠臣孝子”的典范，所以覺得提高這部分人的權(quán)重對自己有利。

但你們忘了：在絕對的權(quán)力面前，你是忠臣還是奸夫，定義權(quán)并不在你自己手里，岳飛跟秦檜就是最好的例子。

今天你支持殺掉那個“壞人”，明天權(quán)力也可以指著你說：我覺得你也是個壞人，你也應(yīng)該被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