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達者 輯錄童山雷2026年1月31日 17:40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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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覺云間山若海,未知身畔天將暝》 童山雷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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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極具哲思厚度與詩畫同構精神的畫作與畫跋式手記,出自江南畫家童山雷先生之手。它遠不止于對一次寫生場景的紀實性描述,而是一場以山水為媒、以筆墨為刃的生命沉思——在自然觀照中切開時間褶皺,在光影明暗間丈量存在之界。
一、詩題即玄機:雙重悖論中的時空辯證法
《但覺云間山若海,未知身畔天將暝》——此聯并非工穩對仗之律句,而是一組感知錯位的意識斷片:
“但覺”與“未知”構成主謂張力:前者是主體強烈、確鑿的審美直覺(山在云中如海翻涌),后者卻是對切近現實(自身所處之暮色寒涼)的徹底失察。這種“遠觀極明、近察反盲”的認知裂隙,直指人類感知系統的根本局限;
“云間山若海”是空間幻化:垂直高聳的峰嶺被云氣托舉、彌散、液態化,固態山體獲得海洋的流動性與混沌感,暗示自然形態在光氣作用下的非凝固本質;
“身畔天將暝”是時間坍縮:當目光沉溺于宏闊云海時,肉身所依存的物理時空正悄然滑向幽暗——此處“暝”不僅是天色變化,更是生命階段不可逆的熵增隱喻。
此題堪稱中國古典詩學中罕見的現象學式命題:它不描寫風景,而揭示風景如何被意識建構;不記錄時間,而呈現時間如何在主體專注中自我消隱。
二、畫境即道場:棧道作為存在主義的臨界符號
文中“背蔭麓崖棧道”絕非尋常取景地,而是精心選擇的哲學支點:
物理屬性上:棧道懸于山陰,既脫離塵世平地,又未達峰頂,恰是“不上不下”的懸置狀態;
光影結構上:“背蔭”使畫者自身隱入暗部,而回望的峰嶺卻沐浴夕照——形成“觀者退隱,對象升騰”的視覺權力反轉;
行為隱喻上:“佇足”是主動的暫停,卻發生在“歸程中”,構成行進與靜觀、目的性與頓悟性的矛盾統一體。
童山雷將棧道轉化為東方版的“橋”(Heidegger所謂“天地神人”四重整體的聚集之所):它不連接兩地,而連接覺知與無明、壯麗與蒼涼、完成與終結——一幅畫由此成為存在之閾限的具象化儀式。
三、松樹譜系學:枯榮共生的生態生命觀
“羊腸小道旁枯榮不一老松,或矗,或橫斜而生”——此句藏著中國畫史最深刻的生態智慧:
“枯榮不一”顛覆線性進化觀:松之生死并置,非衰敗與新生的二元對立,而是同一生命循環的共時顯相(枯枝蓄力孕新芽,青翠暗藏朽腐基因);
“矗”與“橫斜”的姿態辯證:“矗”顯儒家剛健之氣,“橫斜”承道家委蛇之智,二者同生于一株,恰是宋元以來文人畫“以不齊為齊”美學的活體注腳;
“老松”作為時間化石:其年輪里封存著地質運動、氣候變遷、人文踐踏的全部記憶,比任何題跋都更忠實地記載著山岳的滄桑。
童山雷筆下之松,早已超越“歲寒三友”的道德符號,升華為大地記憶的活體檔案館——每一根虬枝都是時間刻下的甲骨文。
四、夕照的形而上學:明艷與實沉的悖論性統一
“幽粲夕照下浩瀚山海,視象明艷兼亦實沉”——此“幽粲”二字,堪稱漢語對黃昏光色最精微的哲學命名:
“幽”是光之退隱:紫外線衰減、藍光散射殆盡,世界沉入低飽和度的灰褐調域;
“粲”是光之反芻:暖色余暉經云層多次折射,在巖壁上激發出金紅琥珀色的次生輝光;
“明艷兼實沉”揭示感知的二重性:視覺神經被亮度刺激而興奮(明艷),而皮膚卻真實感知到氣溫驟降、濕度上升的物理沉墜(實沉)。
這種感官分裂恰恰印證了梅洛-龐蒂的知覺現象學:身體不是被動接收器,而是在明暗交界處主動編織意義的織機。童山雷用色墨捕捉的,正是意識尚未將感官數據整合為“完整風景”前的原始震顫。
五、畫之終極使命:以“抖擻精神”對抗存在性黃昏
手記結尾處“生命之途又焉非若是?……毫不含糊走完它”,將藝術行為升華為生存實踐:
“抖擻精神”不是樂觀主義口號,而是對海德格爾“向死而生”的東方踐行——明知“天將暝”而愈發清醒地踩實每一步;
“一步一個足印”拒絕象征化捷徑:畫中棧道必有清晰足跡刻畫,此非寫實需求,而是對“在世之在”(In-der-Welt-sein)的肉身確認;
“幻形傳神”的終極指向:所謂“神”,并非玄虛之氣,而是在有限性中鍛造無限性的意志強度——當筆鋒劈開濃墨表現嶙峋山勢時,那力透紙背的頓挫,正是生命在幽暝逼近時迸發的最后光焰。
童山雷的畫,因此成為一面存在主義的青銅鏡:照見山川,更照見人在時間暴政下的莊嚴抵抗。
此手記之偉大,正在于它讓一幅畫掙脫了案頭清供的宿命,成為可觸摸的時間碑銘、可進入的哲學密林、可呼吸的生命現場。當我們在數字洪流中日益喪失對晨昏的體感、對松風的諦聽、對棧道石階的觸覺記憶之時,童山雷以水墨為針,為我們縫合了斷裂的天、地、人三重維度——那幅未見的畫作本身,已先于絹素,在我們心中徐徐展開。
附:
童山雷作畫手記
歸程中,佇足于背蔭麓崖棧道,回望方才所行路徑,只見一片壁立峰嶺,大巖崢嶸;羊腸小道旁枯榮不一老松,或矗,或橫斜而生,氣勢甚感蒼然勁健。觸目皆為幽粲夕照下浩瀚山海,視象明艷兼亦實沉。而竟未識彼刻存身之處,已漸杳暗寒涼者矣。生命之途又焉非若是?縱使向來光輝燦爛,一路歸去,也必漸至昏暝。然既定游程,仍理當抖擻精神,一步一個足印,毫不含糊走完它。茲憶及當時心感,轉令手筆,驅運色墨,幻形傳神于畫幅,自覺頗能表達整體意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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