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冬夜山中獨行 其三
獨向寒崖深處行,千林抱玉證空明。
夜來忽見天花落,始覺山中春意生。
這首七絕以“獨行”為線,在冬夜山行的幽邃圖景中,完成了一場從“空明”到“春生”的精神突圍,于冷寂里叩出生命的溫熱哲思。
首句“獨向寒崖深處行”,以“獨”“寒”“深”三字立骨。“獨”是主動的生命選擇,非避世之孤,而是向幽境求索的清醒;“寒崖深處”則將場景推向極致——冬夜的山徑被黑暗與低溫包裹,寒崖如削,愈深愈險,恰似修行者穿越迷障的勇氣注腳。此句不寫景而境自顯,已為全詩鋪就蒼勁的底色。
次句“千林抱玉證空明”陡轉奇崛。“千林抱玉”是視覺的暴擊:經冬的松柏、竹枝裹著凝霜,竟如萬千美玉相擁,冷冽中躍動著晶瑩的質感;“證空明”則跳脫物象,指向禪悟般的澄明——寒夜的純粹剝去浮華,讓人得以照見天地本相的空闊與通透。冰玉的“實”與心神的“虛”在此交融,冬山的冷艷成了照見本真的鏡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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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夜來忽見天花落,始覺山中春意生”是全詩的詩眼。“天花”既指寒夜可能飄落的細雪(或想象中的曼陀羅花),更暗合佛典中“天花亂墜”的祥瑞意象——當人摒除雜念、與天地同頻時,尋常的冬夜亦能現奇跡。“忽見”二字妙極:此前步步尋幽是“漸修”,此刻天花驟落是“頓悟”;“始覺”則打破慣性認知:冬夜的“冷”原是春意的伏筆,自然的生機從未因季節封凍,只待一顆澄明之心去喚醒。
全詩以“行—證—覺”為脈絡,將冬夜山行的物理軌跡,轉化為一場精神的朝圣。寒崖的冷、冰玉的潔、天花的暖,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真相:真正的春意不在季節輪轉,而在人以澄明之心擁抱世界時,剎那照見的永恒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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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冬夜山中獨行 其四
寒山仄徑客行稀,星斗垂天松露微。
忽有清鐘穿岫出,云間煙火是耶非?
這組“冬夜獨行”組詩的第四首,以更幽微的筆觸勾勒山行的空濛之境,在“稀客”“星斗”“清鐘”“煙火”的疊印中,織就一幅虛實交織的禪意長卷,將獨行者的精神漫游推向“有無之間”的哲思縱深。
首句“寒山仄徑客行稀”承續組詩一貫的冷寂基調,“寒”“仄”“稀”三重限定如重墨暈染:寒山是天地的冷硯,仄徑是蜿蜒的墨痕,客行稀則濾盡人間煙火,唯余獨行者與山影對晤。此句看似平敘場景,實則暗藏“大隱”的姿態——人跡罕至處,恰是心靈與天地直接對話的凈地。
次句“星斗垂天松露微”轉向微觀與宏觀的交響。“星斗垂天”以“垂”字破空間之隔,銀河似從穹頂傾落,宇宙的浩瀚與個體的渺小形成張力;“松露微”則以“微”字收束視線,松針上的夜露凝成星子般的光點,細微處見天地的精魂。一仰一俯間,宏觀的壯闊與微觀的靈秀共構出冬夜山景的立體詩境,亦暗喻獨行者“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的通透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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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忽有清鐘穿岫出,云間煙火是耶非?”陡生奇變,如投石入潭。“清鐘穿岫”是聽覺的驚雷:山寺的鐘磬穿透幽岫,聲波撞碎夜的沉寂,將人從“星斗松露”的靜觀拽入動態的覺醒;“云間煙火”則是視覺的迷局——云霧繚繞處似有人間炊煙升起,卻因“云間”的虛緲難辨真假。此問“是耶非?”絕非困惑,而是以禪家“不立文字”的智慧,叩問感官與真實的邊界:鐘聲渡來的是山外的消息,還是內心的回響?煙火若為實,是隱者的煙火還是幻境的投影?若為虛,又為何如此真切牽動歸心?
全詩以“行—觀—悟”為脈,從“客行稀”的孤獨,到“星斗松露”的物我兩忘,終以“清鐘煙火”的虛實之辨,完成對“獨行”意義的升華:冬夜山行的本質,或許正是借天地的空濛為鏡,照見內心對“真實”與“虛幻”、“孤獨”與“聯結”的永恒追問。寒山不語,鐘渡迷津,煙火有無處,恰是獨行者最豐饒的精神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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