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應青1 朱小燕1 李艾沼2 翁瑩琪1 徐紅2 王鍔1
1中南大學湘雅醫院麻醉科,長沙 410008; 2湖南醫藥學院總醫院麻醉科,懷化 418000
國際麻醉學與復蘇雜志,2025,46(12):1299-1302 .
DOI:10.3760/cma.j.cn321761-20240902?01399
CASE DISCUSSION
【病例析評】
1 病例資料
1.1 入院評估
患者男性,54歲,身高163 cm,體重60 kg,因“體檢發現甲狀腺結節1年”入院。患者既往有高血壓1年余,血壓控制良好,有丙肝病毒攜帶病史,1991年因外傷行左臀高位截肢術。
患者意識清楚,體溫36.5 ℃、心率89 次/min、血壓115 mmHg/89 mmHg(1 mmHg=0.133 kPa)、呼吸頻率18次/min。體格檢查:頸部對稱,頸軟,頸動脈無異常搏動及雜音,頸靜脈無怒張,氣管居中,雙側甲狀腺無明顯腫大,無壓痛,可隨吞咽動作上下活動,雙側頸部淋巴結未捫及明顯腫大,四肢肌力正常。實驗室檢查提示:血常規、尿常規、大便常規、肝腎功能、凝血功能及甲狀腺激素水平無明顯異常。頸部彩色多普勒超聲(以下簡稱超聲)檢查結果顯示:甲狀腺右側葉實質性結節并多發鈣化灶(甲狀腺影像報告與數據系統4A類),穿刺結節行細胞學病理檢查,結果疑似甲狀腺乳頭狀癌細胞。患者擬在全麻下行雙側甲狀腺全切除術及頸部中央區淋巴結清掃。
1.2 麻醉經過和術后情況
入院后第3天行全麻下雙側甲狀腺全切除術及頸部中央區淋巴結清掃,予以常規麻醉誘導:靜脈注射地佐辛(生產批號:22071321,揚子江藥業集團有限公司)5 mg、瑞馬唑侖(生產批號:230220AT,江蘇恒瑞醫藥股份有限公司)10 mg、舒芬太尼(生產批號:21A04121,宜昌人福藥業有限責任公司)25 μg、環泊酚(生產批號:20230523,遼寧海思科制藥有限公司)25 mg、羅庫溴銨(生產批號:EA2286,浙江仙琚制藥股份有限公司)45 mg,可視喉鏡下插入7.0,插管順利。15:00手術開始,術中靜脈泵注瑞芬太尼(生產批號:20A10041,宜昌人福藥業有限責任公司)13 μg·kg?1·h?1和丙泊酚(生產批號:12210182,江蘇盈科生物制藥有限公司)3.33 mg·kg?1·h?1維持麻醉深度,根據血壓、心率、腦電雙頻指數調整用藥。手術順利,手術時長2.25 h,術中共用舒芬太尼35 μg、羅庫溴銨45 mg、瑞芬太尼0.8 mg、丙泊酚580 mg,術畢帶管送入麻醉恢復室(post?anesthesia care unit, PACU),患者在麻醉蘇醒期出現嚴重的呼吸困難、高二氧化碳血癥等并發癥,經積極對癥治療病情穩定(麻醉復蘇期病情發展與處理情況見表1)后轉入重癥監護室(intensive care unit, ICU),次日18:00轉回病房,術后第4天康復出院。在對癥處理中,麻醉醫師懷疑患者可能伴有神經系統疾病,通過反復向家屬詢問病史、門診電子病例系統追溯就診情況,發現患者有神經內科就診記錄,神經內科醫師考慮肌萎縮側索硬化癥(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 ALS)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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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分析討論
2.1 原因分析
ALS,俗稱漸凍癥,是一種進展性神經系統變性疾病,其主要臨床表現為進行性發展的骨骼肌無力、萎縮、肌束顫動、延髓麻痹及錐體束征,而呼吸衰竭則是ALS患者死亡的首要因素[1?2]。ALS臨床表現多樣,起病部位可為上肢、下肢、延髓或呼吸肌,該病通常起病隱匿,進展速度較慢,需依據不同的癥狀和體征與多種疾病進行鑒別診斷[3?4]。對于發病初期和臨床表現不典型的患者,應定期(3~6個月)隨診,重新評估診斷。特別是臨床考慮為ALS時,需進行神經電生理檢查,以確認臨床受累區域為下運動神經元病變,并發現在臨床未受累區域也存在下運動神經元病變,同時排除其他疾病。神經電生理檢查被視為神經系統體格檢查的延伸,應由具備專業資質的肌電圖醫師和技師執行,并嚴格依據既定標準作出判斷。全麻手術中使用的肌松藥和鎮靜、鎮痛藥也可能使得上呼吸道失去肌肉支持從而導致肌無力癥狀加重[5]。該患者初疑病毒感染康復后遺癥,癥狀漸重,神經內科就診未果即行全麻手術,麻醉蘇醒期拔除氣管導管后出現肌無力并誘發急性呼吸衰竭。
麻醉醫師術前訪視時,常規詢問患者的既往病史,但因患者在神經內科就診后并未確診,所以患者未告知相關病情。對于無神經肌肉系統疾病病史或高危因素(如胸腺瘤)的患者,麻醉醫師通常不會詢問患者是否存在肌無力、易疲勞、呼吸困難等主觀癥狀。同時患者有甲狀腺結節,甲狀腺功能無變化。外科醫師未詢問患者是否存在肌無力、低鉀周期性癱瘓等癥狀。該患者同一天先于甲狀腺門診就診后于神經內科門診就診,醫院的門診和住院系統不能直接調用,因此外科醫師和麻醉醫師不了解患者在神經內科的就診情況。術后出現呼吸困難是臨床上較常見的并發癥,這也使得麻醉醫師未能更早懷疑患者可能患有神經肌肉系統疾病。究其原因,麻醉醫師術前訪視時忽視了患者下肢肌無力病史,未系統回顧病史,若術前詢問神經肌肉系統問題,或可避免遺漏。神經肌肉系統疾病不僅可能導致患者在使用肌松藥時出現問題,還可能因麻醉藥而誘發惡性高熱。因此,術前訪視時需詳細詢問患者及其家族的神經肌肉系統疾病病史。
2.2 鑒別診斷
呼吸困難是甲狀腺手術后常見并發癥。因手術部位、腫塊侵犯和外科操作等原因,甲狀腺手術后可能出現喉返神經損傷、喉上神經外支損傷、術后出血、喉水腫等引起呼吸困難的情況。嚴重的氣道阻塞導致呼吸窘迫需立即處理,迅速恢復氣道通氣[6]。甲狀腺腫塊最常見的原因是結節性甲狀腺腫或甲狀腺癌。甲狀腺腫塊增大可引起氣道阻塞和管腔內外被侵犯,長時間壓迫更容易引起氣管軟化塌陷[7]。本例患者術前腫塊較小,術后并無氣管軟化塌陷,傷口引流通暢,不考慮血腫壓迫。患者術中進行了喉返神經肌電監測,基本排除喉返神經損傷。患者呼吸音稍低,但無哮鳴音及干濕啰音,床旁纖維支氣管鏡檢查無氣道損傷,排除喉痙攣、氣道痙攣等。床旁肺部超聲檢查并未發現氣胸等異常情況。患者無發熱,血壓高、心率快考慮由二氧化碳蓄積導致,術前基礎代謝率、甲狀腺素激素水平正常,亦不考慮甲亢危象。
盡管臨床上已廣泛應用中、短時效肌松藥,然而肌松藥殘余仍時有出現,嚴重時可威脅患者生命。肌松藥主要危害包括:呼吸肌無力致肺泡通氣不足,引發低氧血癥和高碳酸血癥;咽喉部肌無力導致上呼吸道梗阻;咳嗽無力,難以排出氣道分泌物。因此,肌松藥殘余的評估尤為重要,《肌肉松弛藥合理應用專家共識》推薦使用肌松監測儀,也可以通過觀察以下臨床體征評估是否有肌松殘余: ① 清醒、嗆咳和吞咽反射恢復; ② 頭能持續抬離枕頭5 s以上; ③ 呼吸平穩、呼吸頻率10~20 次/min; ④ 呼氣末二氧化碳分壓(end?tidal carbon dioxide partial pressure, PETCO2)和動脈血二氧化碳分壓(arterial partial pressure of carbon dioxide, PaCO2)≤45 mmHg。該患者氣管導管拔除前進行肌松藥的拮抗,并通過臨床體征進行肌松藥殘余的評估,因此可以基本排除肌松藥殘余作用[8]。
2.3 ALS患者圍手術期管理
ALS患者圍手術期管理需謹慎,該病影響呼吸、神經及肌肉功能,術前應評估患者病情并制定個性化麻醉方案,術中應精準控制麻醉深度,術后應密切監測生命體征并積極處理并發癥,多學科團隊協作管理至關重要。圍手術期評估需包括ALS病史、癥狀進展、呼吸功能及神經肌肉檢查。區域阻滯麻醉可減輕對呼吸功能的影響,建議使用長效局麻藥。全麻宜選擇對呼吸系統、循環系統影響小的藥物組合,慎用肌松藥并注意拮抗殘余。圍手術期應加強呼吸功能監測(包括持續監測呼吸頻率、節律、氣道壓力、PETCO2),及時進行動脈血氣分析。對于神經功能受損的患者應進行腦電波監測。麻醉后患者體溫調節功能減弱,需注意保暖。通過以上措施,可以有效降低ALS患者圍手術期風險,提高患者安全性。
2.4 麻醉蘇醒期拔管后出現呼吸困難的處理流程
保持呼吸道通暢,及時清除呼吸道分泌物或異物,囑患者深呼吸,并給予患者翻身拍背。避免各種誘發支氣管痙攣的因素,遵醫囑可適當應用糖皮質激素類藥物,減輕氣道黏膜的充血水腫等。密切監測患者是否存在高碳酸血癥、低氧血癥。定期進行動脈血氣分析,有條件時可以持續進行PETCO2監測,及時發現PETCO2的變化情況。患者持續呼吸急促或呼吸費力,并出現三凹征,通過各種吸氧方法仍不能改善低氧血癥,或患者出現精神淡漠、蘇醒延遲,甚至昏迷,需及時進行氣管插管和機械通氣。
2.5 總 結
在臨床實踐過程中,對于疑似ALS的患者,根據ALS癥狀隱匿、病程不可逆、確診難的特點,術前需詳細詢問患者病史。麻醉蘇醒期需重點關注呼吸功能和肌力等指標,早期發現患者呼吸乏力并及時進行對癥處理是成功救治的關鍵[9?10]。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PACU內除進行常規心電監護外,還可以進行PETCO2監測、肌松監測、體溫監測、有創血壓監測等[11],并及時進行動脈血氣分析,要高度警惕各種并發癥,保持呼吸道通暢,做好氣道護理,維持及促進呼吸功能的恢復;同時重視心理疏導,幫助患者更好地面對疾病,促進機體康復。
新青年麻醉AI解讀
01
核心病理生理本質:ALS并非“單純運動神經元病”,而是多系統參與的神經肌肉接頭功能衰竭綜合征
ALS的本質是上、下運動神經元進行性變性,導致:
呼吸肌(膈肌、肋間肌、腹肌)進行性無力→ 通氣儲備顯著下降;
咽喉肌群(舌骨上/下肌、咽縮肌、環咽肌)協調障礙→ 氣道保護能力喪失、分泌物清除障礙、誤吸風險劇增;
自主神經功能紊亂→ 血壓波動(本例表現為拔管后嚴重高血壓+心動過速)、心率變異性降低、胃腸道動力障礙;
中樞呼吸調控敏感性下降→ 對PaCO?升高的通氣代償反應遲鈍甚至缺失(即“中樞性低通氣”傾向)。
?? 關鍵機制點:
ALS患者的呼吸肌疲勞閾值極低,即使術前肺功能(FEV?、FVC)看似正常,其最大吸氣壓(MIP)和最大呼氣壓(MEP)常已顯著下降;而常規術前評估極少檢測MIP/MEP。本例術前未行呼吸肌力評估,亦未識別其“下肢無力”的神經系統主訴,構成根本性漏診。
02
圍術期關鍵誤判節點與時間軸還原(基于表1病情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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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性線索回溯:
術前有明確“下肢無力”主訴(神經內科就診史);
既往左臀高位截肢(1991年),提示長期代償性步態異常,可能掩蓋早期ALS步態不穩;
丙肝病毒攜帶狀態與ALS無直接關聯,但慢性肝病可加重代謝紊亂,削弱代償能力;
無任何呼吸困難主訴 ≠ 呼吸功能儲備充足——ALS患者常通過增加呼吸頻率代償,靜息時PaCO?可維持正常,一旦鎮靜/疲勞/疼痛即崩潰。
03
機制驅動的臨床警示鏈:ALS圍術期危機的“三級預警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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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糾正:
ALS患者禁用阿片類藥物鎮痛(抑制呼吸中樞+加重腸麻痹),慎用苯二氮?類/巴比妥類(加重肌松與呼吸抑制)。本例使用地佐辛、瑞馬唑侖、氟馬西尼拮抗,雖屬常規,但對ALS患者風險顯著放大。
04
面向未來的系統性防范策略:構建“神經肌肉疾病圍術期安全網”
(1)術前篩查流程升級(強制納入)
所有擬行頭頸/胸腹腔大手術者,若存在:
? 不明原因肢體無力、肌束震顫、吞咽嗆咳、構音障礙、體重下降;
? 家族神經系統疾病史;
? 年齡 > 40歲 + 慢性肝病/糖尿病等代謝性疾病;
→ 必須加做:
MIP/MEP(MIP < 60 cmH?O 或 MEP < 80 cmH?O 提示高危);
SNIP(< 40 cmH?O 高度提示膈肌無力);
睡眠呼吸監測(重點看NREM期低通氣指數)。
(2)麻醉管理核心原則
誘導:避免深肌松(羅庫溴銨需減量至0.3 mg/kg),優先選用短效藥物(瑞芬太尼+丙泊酚);
維持:禁用長效肌松劑;避免高濃度吸入麻醉藥(加重神經肌肉阻滯);
拔管:執行“ALS專用拔管清單”:
(3)PACU與ICU銜接標準
ALS患者術后必須轉入ICU監護至少24小時;
拔管后首2小時每15分鐘測動脈血氣;
若PaCO?較基線升高 > 10 mmHg 或 pH < 7.30,立即啟動NIV,而非等待呼吸停止。
05
總結:這不是一次“麻醉意外”,而是一次對系統性認知盲區的暴露
該病例的悲劇性在于:
? 所有客觀數據(血氣、生命體征、影像)均真實可靠;
? 但所有解讀均錨定在“器官結構”層面,而忽略了“神經-肌肉-呼吸中樞”這一功能軸的完整性評估。
真正的圍術期安全,始于對“沉默的神經肌肉系統”的敬畏與主動探查。
ALS不是罕見病——它是圍術期突發呼吸衰竭的“隱形高發病因”。當一位患者說“最近走路容易摔”、“喝水有點嗆”,這不該是耳旁風,而應是紅色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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