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天寶十五年七月十五，馬嵬坡。
佛堂前的梨樹下掛著一條白綾，風一吹，晃得人心慌。
七十二歲的李隆基背過身去，兩只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根本不敢看那個跟了他十一年的女人。
外頭禁軍嘩變，刀槍亮得刺眼，大兵們的吼聲震天響：“賊本尚在，臣等不敢安！”
這幫人殺紅了眼，剛把宰相楊國忠砍成肉泥，現在又把刀尖對準了貴妃楊玉環。
李隆基沒得選。
為了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為了保住自己這條老命，他只能把那個曾經捧在手心里的“心頭肉”給扔了。
十一年前，他不顧倫理綱常，硬生生從親兒子手里搶走了她；十一年后，他又為了茍且偷生，親手把她送上了黃泉路。
這哪里只是一場皇室的鬧劇？
這分明是一個男人最極致的自私。
說起來，大唐宮廷里，亂倫這事兒簡直像個治不好的“遺傳病”。
李唐皇室那點游牧民族的血統，一到了男女關系上，就變成了罔顧人倫的豪放。
最先壞了規矩的是唐高宗李治。
當年李世民還在病床上躺著，身為太子的李治就看上了老爹的才人武則天。
后來李治更是把削發為尼的武則天接回宮，甚至差點改了李唐的國號。
民間管這叫“扒灰”，是要被浸豬籠的，可在皇家，誰敢多句嘴？
李隆基大概也沒想到，自己在“不要臉”這方面，那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李治搶的畢竟是死去的爹的女人，可李隆基搶的，卻是活著的兒子的媳婦。
事情得回到開元二十三年。
那年在洛陽，咸宜公主大婚，滿城顯貴都來了。
賓客堆里，十六歲的楊玉環只是靜靜坐著，那種天生的富貴花氣質，瞬間就壓倒了滿園春色。
壽王李琩只看了一眼，魂就丟了。
他可是李隆基當時最寵的兒子，親媽是后宮一把手武惠妃。
李琩發了瘋似的求母親提親，李隆基當時也疼兒子，大筆一揮就成了全這門親事。
婚后兩年，小兩口蜜里調油，楊玉環以為自己拿的是相夫教子的劇本，卻不知道命運早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轉折點發生在武惠妃病逝。
這個女人一死，李隆基的魂丟了一半，整個人變得暴躁陰郁。
這時候，有人不知死活地提了一嘴：“壽王妃那是絕色，或許能解皇上的憂。”
老皇帝動心了。
這一見，他眼里的死灰復燃了。
可公然強占兒媳婦，名聲太臭，李隆基便搞了個“曲線救國”：先下令楊玉環出家當女道士，給太后祈福。
壽王李琩接到圣旨時整個人都懵了。
那是他的結發妻子，如今卻被親爹逼著去當道士。
他想反抗，可跟他搶人的是掌握生殺大權的皇帝，這叫他怎么爭？
五年后，李隆基覺得風頭過了，給兒子塞了個新媳婦算作“補償”，緊接著一紙詔書，楊玉環還俗入宮，成了貴妃。
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徹底毀了兒子的一生，也讓楊玉環背上了“紅顏禍水”的罵名。
楊玉環進宮那年二十七，李隆基六十一。
大家都以為這不過是老房子著火——燒一會就滅，可誰能想到，這一寵就是整整十一年。
這十一年里，李隆基對她的寵愛簡直到了變態的地步。
“一騎紅塵妃子笑”，為了幾顆荔枝跑死幾匹馬算什么？
只要美人一笑，江山都能往后靠。
楊家更是雞犬升天，連楊國忠這種市井無賴都能當宰相。
這種無底線的寵溺，難道僅僅是因為楊玉環長得美嗎？
美色確實是敲門磚，但能讓一個閱女無數的老皇帝專寵十一年，楊玉環靠的絕不僅僅是臉。
首先，她不是高高在上的貴妃，而是李隆基的情感拐杖。
李隆基骨子里是孤獨的，楊玉環那種熱烈飽滿的生命力，正好點亮了他晚年的暮氣。
在她面前，他不是君主，只是一個渴望被崇拜的“三郎”。
她是頂級的藝術知音。
李隆基玩音樂，楊玉環就跳舞。
那首著名的《霓裳羽衣曲》，就是兩人“琴瑟和鳴”的產物。
當楊玉環在大殿上翩翩起舞時，李隆基看到的不是一個妃子，而是他藝術靈魂的另一半。
這種精神層面的高度契合，比單純的肉體歡愉更長久，也更致命。
最后，楊玉環真的很懂“新鮮感”。
她不守舊規，經常搞些新花樣，對于一個厭倦了刻板生活的老皇帝來說，她就是枯燥生命里唯一的變數。
可偏偏，所有的饋贈都有代價。
李隆基沉溺溫柔鄉，荒廢朝政，結果安祿山造反了。
漁陽鼙鼓動地來，曾經盛世繁華的大唐瞬間被戰火吞噬。
那個只知歌舞升平的楊玉環做夢也沒想到，三郎許諾的“比翼鳥”，最后竟變成了一道催命符。
回到馬嵬坡。
楊國忠已經被砍成了肉泥，腦袋掛在旗桿上。
將士們圍著驛站逼宮，高力士低聲勸道：“貴妃不死，大家都沒活路，包括陛下您。”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要么她死，要么一起死。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這一刻，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知音靈魂，在冰冷的權力和生死面前，都輕得像根鴻毛。
他最終還是點了頭，轉過身揮了揮手。
楊玉環被帶到梨樹下，她沒哭沒鬧，或許看到堂哥死訊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結局。
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個背對著她的男人——那個曾把她捧上云端，如今又親手將她推入地獄的男人。
三尺白綾，一段香魂。
楊玉環死了，死在三十八歲。
她這輩子，成也美貌，敗也美貌。
她以為自己只要做一個被寵愛的女人就好，卻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大唐盛世崩塌的祭品。
李隆基活下來了，但他同時也死了。
后來的歲月里，他在深宮對著畫像流淚，聽著雨聲斷腸。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哪里是什么凄美的愛情詩？
這分明是李隆基晚年最真實的懺悔錄。
他用十一年的專寵，編織了一個盛世的愛情神話；又用那一瞬間的轉身，親手撕碎了這個神話，露出了皇權最殘酷、最冰冷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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