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八千四。
那是我卡里所有的活期存款。原本是準備下個月交房子首付的。
現在沒了。
一頓飯。
一個實習生的任性。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彈出消息。
趙明誠:“顧哥,你真要這么絕?”
我沒回。
第二條。
趙明誠:“你信不信,我能讓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停下腳步。
打字。
“我等著。”
發送。
然后把他拉黑。
回到家,十一點。
老婆周晴還沒睡。她面前攤著購房合同。
“回來啦?聚餐怎么樣?”
“還行。”
我脫掉外套,去廚房倒水。
周晴跟過來。
“我剛算了一下,首付還差八萬。你那邊存款不是有十萬嗎?加上我這兒六萬,正好夠。下個月五號之前得交……”
她停下來。
看著我。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我喝了一大口水。
“錢沒了。”
“什么?”
“卡里的十萬,沒了。”
周晴愣住。
“什么叫沒了?被盜刷了?趕緊報警啊!”
“不是盜刷。”我放下杯子,“是我刷的。付了頓飯錢。”
周晴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鐘。
“一頓飯……十萬?”
我點頭。
她聲音開始發抖。
“顧成山,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我花了二十分鐘講完。
周晴沒說話。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胸——這是她生氣時的習慣動作。
“所以。”她開口,“你的十萬塊,墊付了全部門的聚餐。那個實習生點了八萬四的酒,現在賴賬。你還把他拉黑了。”
“是。”
“你腦子被門夾了?”
周晴站起來。
“他點酒的時候,你為什么不制止?刷卡的時候,你為什么輸密碼?十萬塊!那是我們攢了兩年的錢!”
“手機在他手里。支付驗證碼發過來,他直接輸了。”
“那你不會搶回來嗎?!”
我沉默。
周晴說得對。
我當時為什么沒搶?
因為不想撕破臉?因為覺得趙明誠不至于這么離譜?因為孫國棟在場,我不想顯得斤斤計較?
都是借口。
根本原因,是我習慣了退讓。
在這個公司七年,從實習生做到項目經理。我學會了所有職場規則:不做出頭鳥,不得罪人,萬事留一線。
所以趙明誠拿我手機時,我沒說話。
所以他點天價酒時,我沒制止。
所以賬單出來時,我第一反應是:怎么收場?
而不是:憑什么我付?
“對不起。”我說。
周晴紅著眼圈。
“對不起有用嗎?下個月五號交首付,現在錢沒了。房子怎么辦?定金五萬塊,違約的話一分不退!”
她拿起抱枕砸向我。
“顧成山!你今年三十三歲了!能不能硬氣一次?!”
抱枕掉在地上。
我們都沒說話。
![]()
凌晨兩點。
我坐在書房,看電腦屏幕。
微信工作群已經炸了。
但沒人@我。
他們在討論今晚的事。
“趙明誠這次玩脫了。”
“顧成山也夠狠,直接讓實習生出八萬四。”
“不過話說回來,酒確實是他點的。”
“但那酒大家都喝了啊。”
“我就抿了一小口。”
“孫經理什么態度?”
“不知道,裝死呢。”
“顧成山這次得罪人了。趙明誠有背景的。”
“有背景還這么作?”
“富二代唄,覺得幾萬塊不是錢。”
“現在傻眼了。”
我關掉群聊。
打開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趙明誠。
標題:顧哥,我們談談。
正文只有一行字:
“明天中午,公司樓下咖啡廳。單獨聊。事關你升職。”
我盯著屏幕。
三分鐘后,回復:
“好。”
第二天早上。
我剛進公司,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前臺小妹低頭假裝忙碌。
路過辦公區,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在看我,又假裝沒看。
工位在靠窗位置。
坐下,開電腦。
旁邊的老張湊過來,壓低聲音。
“顧哥,你昨晚真剛。”
我沒說話。
“趙明誠今天沒來。”老張繼續說,“孫經理一早被叫去總部了。估計是上面知道了。”
他頓了頓。
“你真要告他?”
“看情況。”
老張縮回去。
電腦開機,郵箱彈出十幾封新郵件。
還有一條微博推送。
標題刺眼:
職場霸凌!某公司老員工逼實習生AA十萬飯費!
我點開。
是個粉絲百萬的職場博主發的長文。
文章把我塑造成一個嫉妒實習生背景、故意設局坑錢的油膩中年男。
證據是幾張聊天記錄截圖——都是斷章取義。
比如我問趙明誠:“方案做完了嗎?晚上有空的話我們聊聊細節。”
截圖里只剩下:“晚上有空嗎?”
再比如我說:“你今天這身西裝不錯,很精神。”
截圖里只剩下:“你今天……很精神。”后面配了個流口水的表情包。
最致命的是評論區。
幾百條評論全在罵我。
“這種老油條就該被開除!”
“實習生一個月才三千,逼人家還八萬四,良心被狗吃了?”
“聽說這老男人還想潛規則實習生,沒得逞就報復!”
我盯著屏幕,手在抖。
九點五十。
我被叫到305會議室。
推門進去。
三個人:人事總監周敏,孫國棟,還有一個人背對著我。
他轉過身。
趙啟明。
集團副總裁。
趙明誠的親叔叔。
“顧成山是吧?”趙啟明開口,聲音不高但壓迫感強。
“坐。”
我在孫國棟旁邊坐下。
周敏面前攤著文件,是昨晚的賬單復印件。
“顧工,昨晚的事情我們了解了。”周敏開口,“請你從你的角度,再陳述一遍。”
我陳述。
不帶情緒,只講事實。
三分鐘說完。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聲。
趙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你在明知酒水價格的情況下,沒有制止趙明誠?”
“我不知道價格。”我說,“我沒看酒水單。”
“為什么不看?”
“因為不是我的職責。”我看著趙啟明,“昨晚是部門聚餐,孫經理是組織者。點菜環節,孫經理把菜單給了趙明誠。我認為,孫經理會控制預算。”
孫國棟身體僵了一下。
趙啟明瞇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責任在孫經理?”
“責任在點酒的人。”我說,“誰點的,誰負責。”
“但你付了錢。”
“我是墊付。”我糾正,“我的銀行卡支付了這筆費用。但消費主體是部門聚餐,實際受益人是參與聚餐的所有人。我已經提出解決方案:餐費AA,酒錢由點單人承擔。”
周敏插話:“這個方案,趙明誠同意嗎?”
“他不同意。”我說,“他要求分期還款,但拒絕支付利息。我要求簽借款協議,他不接受。”
趙啟明突然笑了。
“顧工,你很會算賬。”
“財務出身,習慣了。”
“但你好像忘了。”趙啟明身體前傾,“趙明誠是實習生,月薪三千。八萬四,對他來說是天價。”
“所以呢?”我問。
“所以,你作為一個老員工,是不是應該有點同理心?年輕人犯了錯,給個改正的機會。”
我看著趙啟明,一字一句。
“趙總,同理心不是用十萬塊來衡量的。如果昨晚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一瓶酒,價值八萬四,公司會因為我月薪一萬五,就免了我的賠償嗎?”
趙啟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