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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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2026年2月1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56期,以下為原文。
1901年1月,在八國聯軍炮火下倉皇逃至西安的慈禧太后,為挽救岌岌可危的清王朝,以光緒皇帝的名義下詔變法,開啟了晚清最后十年的“新政”。清末新政涉及政體、軍事、法治、經濟、文化等諸多方面,看似全面而深入。然而,讓當初親手撲滅戊戌維新的舊官僚們來主持“變法”,結果自然可想而知,也無怪乎人們稱之為“假維新”。
不過,“假維新”中仍有部分改革真正落地,不僅產生了明顯成效,甚至被后來民國政府沿用并逐步完善,其中最重要的,當屬教育制度的革新。這場改革堪稱一場徹底革命:廢除了延續千年的科舉制度,使現代教育體系和教育思想得以全面引入中國。教育改革同樣推動了九江地方教育的近代化進程。在教會學校長期占優的背景下,本地官府與士紳開始興辦新式學堂,使中國人自辦教育事業得以在夾縫中發展,并逐漸擴大影響。本篇將講述贛北第一所公辦新式中學——九江中學堂的創辦經過。
清末新政中的學制重構
中國傳統教育在全國范圍內并沒有一個完善且系統的學制。從鄉學、縣學到書院,都是一段制教育,其主要目的是應付科舉考試。書院雖為地方最高等級的教育機構,但實際上更類似于現代的中學。清末時,九江府有濂溪書院(位于今九江市外國語學校一帶),南康府有白鹿洞書院。
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隨著各租界教會學校的興辦,西式教育體系逐漸傳入中國。1898年戊戌變法中,曾提出學習西方建立從小學到大學的學制體系。但這一改革僅停留在建議階段,就隨著短命的百日維新而夭折。
1901年1月,慈禧太后下詔推動變法;同年7月,兩江總督劉坤一與湖廣總督張之洞聯銜發出了著名的《江楚會奏三疏》。其中第一疏專門論及教育制度改革,提出多段制教學體系:州、縣設小學及高等小學;童子八歲以上可蒙學,十二歲以上入小學,十五歲以上入高等小學;府城設中學,十八歲以上、在高等小學畢業者方可入學;中學三年畢業后,可升入省城高等學校,再畢業者入京師大學。該疏還強調書院應改為學堂,“今日書院積習過深……必須正其名曰學,乃可鼓舞人心,滌除習氣”。
清廷采納了上述建議。1901年9月,下令將全國書院分別改為大小各級學堂。1902年頒布《欽定學堂章程》,次年進一步頒布《奏定學堂章程》(通稱“癸卯學制”)。這是中國第一個由中央政府發布、在全國范圍內實施的近代法定學制,標志著新式教育制度的正式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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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定學堂章程》 來源:北京師范大學校史研究室
江西新學的奠基與推進
在朝廷的明令和全國教育改革的浪潮中,江西省的新學體系也隨之建立,甚至在全國范圍內表現出某種領先之勢。時任江西學政吳士鑒(1868—1934,號?齋)與江西巡撫李興銳(1827—1904,字勉林)均對學制改革持積極態度。李興銳出身湘軍,曾任上海機器制造局總辦,是洋務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1900年11月他升任江西巡撫后,隨即向清廷提出“改科舉、設學堂,亦求賢之要務”。
《申報》1901年4月12日頭版刊登的《報紀衡才知變系之以論》記載:“悉江西學政吳?齋宗師歲試瑞州府屬時,傳見各學教官,諭以八股弗入時務,以正文體;時務亟應講究,以成通材。并擬咨請江西巡撫李勉林中丞創設中西學堂,俾得造就人才,挽回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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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報》1901年4月12日
1902年,隨著《欽定學堂章程》的頒布,按照新學制體系,由府屬書院改設的中學堂開始在江西陸續建立,標志著新舊教育體制的真正交替。洪都中學堂(今南昌三中)由洪都書院改辦;九江中學堂(今九江一中和九江職業大學前身)由濂溪書院改辦;贛州中學堂(今贛州一中)由陽明書院改辦;袁州中學堂(今宜春中學)由昌黎書院改辦;南康中學堂(今星子中學)設于南康府二賢祠。此外,其他府屬書院也陸續改建。
短短兩年間,江西十三府及直隸州先后創設中學堂共十四所,并普遍開設英文、算學、史地等新式課程。自1905年起,又有十余所中等學堂陸續落成。江西新學體系的建立,可謂在當時“領一時風氣之先”。
九江中學堂的籌劃
據《江西省教育志》《江西通史·晚清卷》等史志記載,九江新學堂的建立,不僅在江西,在全國范圍內都屬較早。《申報》1901年10月29日《潯郡官場紀事》載:“廣饒九南道兼九江關監督明華亭觀察,于本月初十日拜會前山西學政劉幼云太史,籌商奉旨設立學堂事務。”當時的廣饒九南道是江西四道之一,下轄今上饒、九江地區,駐九江府,并兼管九江關事務。
1902年3月,《申報》報道,江西廣饒九南道道臺瑞澂正籌劃辦學經費,準備立即開設中學堂。不久,瑞澂又捐出養廉銀,在城鄉各處設立十所蒙學堂(小學),禮聘教師教育貧寒子弟,并提供筆墨書籍等物品。同時,還派出四位督學,各學堂均已正式開館授課。
可能正是由于這些記載,使得本省部分史志認為九江中學堂開設于1902年。九江一中、九江職業大學(繼承于九江師范)遂以此為校史開端,自稱創辦于1902年,為贛北地區第一所現代公立中學。然而,1902年的“開設”實際上只是籌辦,距離正式開學還早著呢。
仔細想來也是如此:舊學(書院)改為新學(學堂),絕不可能是沿用原址、改個牌子就能運轉。課程體系已變,新增了不少從未教授過的課程,那么學生如何招收?教材是否齊備?教師又從何聘請?最關鍵的是,辦學經費是否落實?更現實的是,那時科舉考試仍在繼續。
因此,創辦新學不僅困難重重,也在各個方面面臨阻力——延續千年的傳統教育體系,豈是輕易能改動的?況且,以清末腐敗的行政生態來看,各級官員會不會借此機會中飽私囊,這幾乎是可以預見的事。
拖延中的開學之路
廣饒九南道道臺在1902年3月宣稱開學,然而學堂還沒有影子,各種苛捐雜稅卻先一步來了。5月,九江官府稱因遵旨開辦中學堂,但經費無著,只得設立“肉捐”,每宰一頭豬抽取二百文,以補貼辦學。除“肉捐”外,其后又加征“米捐”“魚捐”“船捐”等等。中國教育附加稅大概就是這樣來的。當然,沒人解釋,之前的濂溪書院是怎樣維持辦學的?費用從何而來?為何同樣是公辦學校,改為新學后就必須向所有人征稅?
廣饒九南道以開辦新學堂為名,借機假公濟私、苛派勒捐,弄得民間怨聲載道。1903年8月,由于教育稅太重(每斤魚加征二文),再加上江水暴漲影響捕撈,九江百余漁戶到道、府衙署焚香叩求,要求豁免加征。有些民營船運公司為了避稅,不得不掛靠外國輪船公司名下。更極端的,還出現百姓打砸新學堂的事件;建昌縣(今永修縣)上萬民眾因教育稅圍攻縣署,真可謂斯文掃地。
在這一片鬧哄哄的情形下,1903年9月,九江府頒布了《潯郡中學堂章程》。請注意,這里稱“潯郡中學堂”,而非“九江中學堂”。公告稱郡城僅有濂溪書院一所,已改為九江中學堂,如今學舍即將落成,已聘定中西教習,擬定于九月間開學。彼時九江府轄德化、瑞昌、湖口、彭澤、德安五縣,因此初創時的辦學章程中規定:
(一)學生額數暫以四十名為額,候經費充足再議推廣;
(二)五縣學生額數,擬德化十五名、德安五名、瑞昌六名、湖口七名、彭澤七名。再于正額之外不拘縣分,共備取二十名。如各縣所送學生不敷正額,另由該縣補送;如候至兩三月不送,準以備取暫行遞補;
(三)備取學生俟正額缺出,按縣分別傳補。其未補之前,如有向學志切者,準其隨班聽講,惟不宿學舍,不供飯食;
(四)所取學生須在年十五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身家清白,文理通順,志趨純正,體質強實,無嗜好者,方為合格。先期由父兄家屬邀同族鄰出具保結,赴縣報名投考,該縣即照所定額數加一二倍錄取,給文送府聽候甄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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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郡中學堂章程》 來源:《申報》1903年9月12日
那么,潯郡中學堂在9月如期開學了嗎?依舊沒有。直到10月25日,德化縣才組織選拔考試。11月5日,九江知府孫景裴召集五縣備取生集中考試,總算完成四十人的招生計劃,并宣布11月20日開學。九江中學堂由知府親任監督(相當于現在的校長),孝廉張益葆任副監督,孝廉呂璜、周觀濤任經史教習,貢生趙輝、萬和任英文及算學教習。
這所僅有四名教師,招收四十名學生的贛北第一所公立新學,從“宣稱開學”到真正開學,整整經歷了一年零八個月。因此,九江中學堂的開辦的經過大致可作如下概括:1901年開始籌劃,1902年進入籌辦階段,1903年11月20日正式開學。由此看來,九江一中與九江職業大學現行校史中的相關記載并不準確:或可稱肇始于1901年,或可稱開辦于1903年,而“創辦于1902年”的說法與史實不符。
九江中學堂初期的辦學效果如何呢?其實并不會太好,因為當時科舉考試仍在繼續,新學與舊學兩個體系并行共存,士子們真正看重的依舊是科舉。直到1905年科舉正式廢除,舊學體系才算徹底結束,九江中學堂也隨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雖然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更為混亂的——發展階段。
結語
從九江中學堂的創辦過程,不難看出清末“假維新”的真實面貌:上有朝廷革新之令,下卻是舊官僚沿襲舊習,甚至借辦學為名層層加派,使教育成為百姓難以承受的負擔。新學堂從籌劃到真正開學歷經一年多的拖延,其間的敷衍、腐敗、推諉,幾乎就是清王朝末路景象的縮影。這樣的政治生態,自然難以支撐任何真正的制度革新,王朝的覆滅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在這場名為“新政”的變法中,教育改革卻是少數能夠真正落地、并留下深遠影響的部分。科舉的廢除、多段制學堂體系的建立,使現代教育理念第一次系統性進入中國,也為地方教育的現代化打開了空間。九江中學堂雖在夾縫中誕生、步履維艱,但它畢竟成為贛北最早的新式中學,可以說,近代九江公辦(國立)教育的起點,正是在這場曲折而又必然的時代變動中悄然奠定的。
【參考書目】
黃定元,張希仁:《江西省教育志》,北京:方志出版社,1996年。
趙樹貴,陳曉鳴:《江西通史·晚晴卷》,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10月。
徐超華:《九江開埠后近代教育的變遷》(碩士學位論文),江西師范大學, 2017年。
舒新城:《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61年。
中華民國教育部:《第一次中國教育統計年表》,上海:開明書店,193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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