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臨雙重身份轉換 碩士生教育該如何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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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士研究生教育既是培養高層次創新人才的陣地，也是學子實現自我提升、奔赴理想的路徑。近年來，考研熱成為社會熱議話題，與之相伴的是研究生教育質量、人才培養定位等相關議題被廣泛關注，本文從多個維度提供了專業分析與理性思考。

新年伊始，埃隆·馬斯克又一次發表驚世言論：“接下來的3至7年，將是人類歷史上極度撕裂的過渡期……我們將同時經歷3件事：劇烈的變革、社會動蕩，以及前所未有的繁榮。人類并不擅長在短時間內應對多重重大變化，這就是過渡期‘顛簸’的根源。”從世界范圍看，我們大概已經見識了他說的前兩件事——大家對未來的不確定，變成了當下最為確定的事情。

就當下已經“上岸”的碩士生來說，既要迅速從一個“學習生”轉變為“研究生”，又要面對競爭日益激烈的就業市場要求，鍛煉自己的核心職業競爭力，究竟是花上兩三年時間扎扎實實地打造自己的科研能力，還是早日為就業上崗做好職業準備？教育機構又該如何明晰碩士教育的核心定位與價值，及時調整培養定位和價值實現路徑？

碩士生面臨雙重身份轉換

每個人的身份都源自社會，并為其所處的情境所形塑。碩士生跨入“學術圈”，首先面臨從本科階段“以學習為業”的學習者，向研究生階段的“以學術為業”的研究者這一身份轉換。這種轉換之所以被視為理所當然，是因為“研究生”的角色本身就潛藏著個體和社會共同的學術預期。在“研究生”這個身份不斷為社會期待所調整和重塑的生成性過程中，新晉研究者要接受學術共同體所開展的學術訓練與制度文化規訓。這些由制度規約、人際關系和學術規范等共同構成的轉型壓力，往往與碩士生的學術志趣、學術能力、對未來的理想期待和“骨感”的現實之間形成巨大張力，使其在短暫的轉型期內深感困惑。尤其當個人主觀的學術身份預期與客觀的學術能力不匹配時，更容易引發碩士生對自我存在價值的懷疑、反思與焦慮，甚至陷入躁動與無助。

其次，許多碩士生還面臨“研究生”與“就業預備生”之間的身份矛盾。這種張力反映的“學生性”與“職業性”沖突本來并非對立關系，而是階段性共生的身份屬性，矛盾根源在于二者的評價標準與時間分配存在差異。當前，我國碩士生教育從“增量擴招”逐步轉向“結構優化”“分類培養”，學術型碩士招生計劃趨于穩定、專業型碩士招生比例持續提升，加之專業學位碩士培養周期的延長、學費標準的提高，這些因素顯著增加了考研的投入成本，也已深刻影響考生的報考動機。

華中師范大學測量與評價研究中心開展的調研顯示，學生報考研究生的主要動因正由“學歷提升”轉向“職業發展”，實踐經驗與綜合能力在就業競爭中的作用進一步凸顯。55.87%的本科生將“攻讀研究生”作為主要畢業選擇之一，51.4%傾向于直接就業，另有23.24%的學生計劃報考公務員或事業單位，6.7%的學生考慮出國深造。

面向用人單位的調研顯示，約20%的受訪單位明確認為碩士研究生學歷仍有顯著優勢，而大多數用人單位(70.83%)認為碩士研究生學歷雖有優勢，同時也指出這種優勢在實際招聘中有所弱化。另有約8.33%的用人單位反饋本科畢業生與碩士畢業生差別不大。

人才“育、選、用”各環節的變化，造成碩士生價值判斷的改變。特別是專業碩士生，他們往往對就業準備的需求超過對深耕學術的追求，而跟隨導師在細分領域開展的精細化研究，又與職業準備所需的寬口徑能力之間產生矛盾，導致學業研究的有限空間與就業準備的“無限能力要求”之間的張力進一步擴大。要緩解這種身份焦慮，碩士生需要培養面向不確定性未來的人生關鍵能力——自主行動和持續迭代的能力。

進一步明確碩士生教育的核心定位與價值

高校作為培養主體，需從培養目標、培養方案、評價標準和支持系統等多個層面明晰碩士生教育的核心價值，為碩士生身份確認和價值實現提供外部支撐。調研顯示，77.42%的教師支持建立以“能力導向”為核心的考核機制(如作品集、項目制評估)，74.19%支持建立多樣化的研究生培養路徑，69.89%支持在研究生課程中增設真實企業或實踐項目，54.84%建議強化職業規劃與求職訓練課程。這些數據表明，高校教師普遍認同研究生教育應從傳統的“知識傳授”向“能力培養”轉型，以適應用人單位對復合型人才的需求。

從制度設計層面看，專業學位針對特定職業領域需求而設置，以培養高層次應用型專門人才為目標，注重專業實踐能力；學術學位更為強調科研訓練與學術規范，其價值實現更依賴于科研積累與學術勞動力市場的吸納能力。兩者在培養目標上具有明顯差異，應當在培養模式、教育理念、課程體系、評價標準等環節實現分類培養、保持相對獨立。

然而，在實施過程中，部分高校對兩類學位“同層異質”的認知仍存在偏差，容易導致學術學位被置于中心地位，而專業學位功能弱化、被邊緣化。實踐中，一些高校的分類培養僅停留在制度層面，現實培養過程及效果呈現同質化與弱分化傾向，致使學位類型的差異未能被碩士生真切感知為培養路徑的差異。這不僅偏離制度設計的初衷，也客觀加劇了碩士生的能力認知沖突與身份焦慮。

分類培養的實質化需在培養的關鍵環節落實。學術學位應注重學術素養、原創意識與科研能力等核心品質的培養；專業學位則應緊密對接行業與產業發展需求，在課程設置、實踐教學、項目制學習、校企合作及職業素養培育等方面建立專門化的制度與措施。通過完善兩類學位的設置、布局、規模及結構，分類優化培養方案，采取剛性指標與彈性模塊相結合的方式，既明確不同能力素養的評價指標，也扭轉社會對讀研收益僅為“一紙文憑”的片面認知。

高校應主動優化人才培養結構和學科專業設置，對接國家戰略與智能勞動的現實需求，推動政校企協同構建“產學研一體化”平臺，形成高質量人才培養新機制，為碩士生提供更多科研實踐與實習機會。同時，加強職業生涯規劃與就業引導，兼顧通用能力與崗位技能培育，提升讀研的現實回報與長期發展價值。

在導學關系層面，即便是學術型碩士培養，導師也應樹立關鍵核心能力培養意識，形成本專業的能力標準框架，實施整合式培養，而非僅將學生簡單納入課題充當“助理研究員”。只有培養單位和導師共同樹立分類培養意識，在招生、培養與就業指導全流程中同等重視兩類學位，并確保培養質量，將類型差異切實轉化為可觀察、可感知、可評價的培養過程差異，才能增強碩士學歷的就業競爭力與社會認可度，實現“讀研有價值”與“學以致用”的良性循環，進而助力碩士生建立能力自信，擺脫身份焦慮。

培養多元價值意識，構建生涯自主能力

當被問及“如果研究生學歷無法顯著提升就業優勢，是否仍會考研”時，僅有38.21%的受訪學生表示“仍會堅持(出于興趣或學歷追求)”，49.61%的學生則表示會放棄。當前，碩士生的自我身份確認想從“學生性”與“職業性”中“二選一”，不僅困難，也不符合多元時代的價值導向。對廣大研究生來說，應在多元價值視野下主動建構一種“融合型身份”，其核心在于培養并提升職業生涯規劃的自主能力。

首先，要培育“多元價值”的融合意識，為職業生涯發展打下良好基礎。無論最終選擇直接就業還是繼續深造、躬耕學術，“學術素養”與“職業素養”均不可或缺。它們在能力范疇和評價標準上或有不同，但最終都指向對自身職業生涯的主動掌控。如果選擇學術深造，具有職業導向的科研實踐有助于避免“紙上談兵”，培養從真實問題出發的研究思維，為博士生階段夯實基礎。對于以就業為導向的研究生，科研能力本就是社會對研究生的基本期待，更何況科研經歷能鍛煉問題解決與團隊協作能力，彌補“應屆生缺乏工作經驗”的短板；而學術訓練(實驗及寫作等)又極為有助于強化邏輯表達能力和動手能力，適配職場中發現問題、探尋原因以及報告撰寫、方案設計等基本需求。

其次，要從培養類型和職業目標出發，明確身份導向意識，構建職業能力。在通用能力基礎之上，需清醒認識學術型與專業型碩士的本質差異，從而有針對性地發展自身能力。對學術型碩士來說，不妨以“實習研究員”為核心身份，將學術課程學習作為科研能力的必要基礎，積極拓寬學術視野、掌握研究方法，主動將科研任務轉化為學業深化的載體，在課題中驗證理論、發現問題。專業碩士則不妨以“應用型專業人才”為核心身份，視科研實踐為職業能力的前置訓練，在參與校企合作課題中積累行業經驗、對接實際需求，通過提升實操能力不斷優化實踐方案。

第三，應在“學業-科研”融合的行動框架中，建立自主能力的迭代機制。消解二元身份張力的關鍵是打破“學習”與“科研”的壁壘，建立相互賦能的關系。比如有意識地培育“雙向轉化”能力，將課程中的理論知識轉化為科研的分析工具，將科研中的實踐問題轉化為學業的研究選題。在AI加速變革的時代，真正的優勢往往屬于視野開闊、善于整合的通才與多面手。過早地將自身身份綁定于某一特定技能、平臺或載體，其專業技能很可能因技術迭代而貶值。只有明確職業生涯發展的長期目標，秉持“融合型身份”的定位，對實現路徑保持開放與靈活，敢于迎接挑戰并持續學習，才能在動態變化中不斷完成能力迭代，最終實現職業發展目標。

碩士生的身份定位不是靜態的標簽，而是動態的、可塑造的發展過程。如今，能證明實際能力的科研成果、作品集、經核驗的技能證書以及持續學習的意愿，正日益比一紙文憑更具說服力。其實，當下的職業市場已經不再看重單一的學業文憑，個體的未來發展，始終取決于持續構建并展現價值的能力。

(作者：胡向東系華中師范大學測量與評價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陽朵紅系華中師范大學人工智能教育學部博士研究生)

本文來源｜《中國青年報》2026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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