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藺龍廠溝的年味

初 旭

烏蒙山的皺褶里，藏著龍廠溝。這條被天臺山與五臺山環抱的溪谷，像一條靜臥的長龍，在歲末的寒風里慢慢蘇醒。川黔交界的風，帶著赤水河谷的濕潤，掠過青瓦吊腳樓，拂過掛在檐下的紅辣椒與金黃玉米，把年味揉進每一縷炊煙、每一聲犬吠里。

龍廠溝的年，是從臘月殺年豬開始的。天剛蒙蒙亮，院壩里就熱鬧起來。男人們合力將肥豬從圈里牽出，吆喝聲、豬叫聲混著清晨的薄霧，在山谷間回蕩。滾燙的開水倒進大鐵鍋里，褪毛、開膛、分割，一氣呵成。最熱鬧的要數喝年豬湯，剛割下的新鮮豬肉、豬血、豬肝，混著蘿卜、白菜，在大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香氣瞬間彌漫整個村落。鄰里鄉親不用招呼，端著自家的碗就湊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聊著一年的收成，說著新年的期盼。一碗熱湯下肚，從喉嚨暖到胃里，再配上幾碟自家泡的咸菜、炒的花生米，這便是龍廠溝人最實在的團圓，最醇厚的年味。殺完年豬，家家戶戶開始灌香腸、熏臘肉，柏樹枝的煙火，熏得臘肉油光锃亮，也熏出了年的味道。

年味漸濃，龍廠溝的農家院落便被紅色浸染。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燈籠，朱紅的大門映著白墻青瓦，古色古香的院落里，年味在筆墨與紅紙間流淌。老人們坐在院壩里，一邊包著古藺特色的臘肉湯圓，一邊講著龍廠溝的傳說——那條從山洪里化出、游向東海的蛟龍，是這片土地的魂，也是新年最虔誠的祈愿。女人們則忙著打糍粑，石臼里的糯米被捶打得軟糯香甜，裹上黃豆面和白糖，一口下去，甜糯的滋味里滿是新年的甜蜜。

除夕的龍廠溝，是煙火與團圓的交響。年夜飯的香氣從每一戶人家飄出，臘肉、香腸、鹽菜扣肉，是川南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一家人圍坐在木桌旁，長輩坐上席，晚輩依次落座，舉杯共祝新年安康。飯后，祭祖的香火裊裊升起，燭火映著祖先的牌位，也映著子孫虔誠的臉龐。這是古藺人代代相傳的儀式，是對根的敬畏，對家的眷戀。當零點的鐘聲敲響，鞭炮聲在山谷間回蕩，煙花在夜空綻放，照亮了龍廠溝的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人們對新年的期盼。

正月的龍廠溝，到處是走親訪友的熱鬧。大年初一，晚輩們早早起床，給長輩拜年，說吉祥話，領壓歲錢。從初二開始，便是走親戚的日子，人們提著臘肉、糖果、白酒，沿著龍溪的石板路，一家一家地走。每到一家，主人家都會端出熱茶、糖果、瓜子，擺上一桌好菜，喝酒聊天，敘說親情。孩子們則跟在大人身后，收紅包、吃零食，在田野間追逐嬉戲，笑聲灑滿了整個龍廠溝。

正月里還有一項重要的習俗——上墳。大年初三或初五，一家人帶著香燭、紙錢、鞭炮和祭品，來到祖先的墳前。清理墳頭的雜草，擺上祭品，點燃香燭，焚燒紙錢，跪拜磕頭，訴說著對祖先的思念，祈求祖先保佑家人平安、來年豐收。鞭炮聲在山間響起，打破了山林的寂靜，也傳遞著后人對先人的緬懷。

年味漸淡，春耕的腳步便近了。正月十五后，龍廠溝的人們開始收拾農具，整理田地。男人們扛著鋤頭，女人們提著種子，孩子們跟在身后，來到田間地頭。沉睡了一冬的土地被翻耕開來，散發著泥土的芬芳。人們播下種子，也播下了新一年的希望。龍溪的水潺潺流淌，灌溉著農田，也滋潤著龍廠溝人的心田。春耕的忙碌，讓年味有了延續，讓新年的期盼有了著落。

龍溪的水，依舊潺潺流淌，帶著年味的余溫，繞著龍廠溝的石灘、古木、村落。從殺年豬的熱鬧，到春耕的忙碌，串聯起龍廠溝的年味。這是山水的靈秀，也是民俗的厚重，更是漢族同胞刻在血脈里的團圓與期盼。它藏在青瓦的炊煙里，藏在紅紙的墨香里，藏在每一聲鄉音、每一次舉杯里，在烏蒙深處，靜靜訴說著歲月的溫柔與新年的希望。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有白酒專著《中國醬酒文明史》、紅色故事《飛奪瀘定橋》、辭賦專著《瀘州百業賦》、城市品牌專著《最瀘州》、散文集《山地風流》、報告文學集《遍地英雄》，史志專著《古藺共青團史》《瀘商記憶》《瀘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圖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紀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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