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相思,眉間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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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江南,總帶著幾分纏綿的涼。沈硯辭立在渡口的烏篷船上,望著岸邊那抹素白身影,指尖攥著的蘭草帕子,還帶著蘇清晏指尖的余溫。帕角繡著的“相思”二字,針腳細密,像極了她平日里溫溫柔柔的性子。
“此去北疆,路途遙遠,你……保重。”蘇清晏的聲音被秋風卷著,飄到船邊時已有些發顫,她卻強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沈硯辭喉間發緊,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等我回來。”他是江南有名的文人,筆下能生花,此刻卻連一句像樣的情話也說不出口。船家已開始收錨,木槳攪動水面,濺起細碎的水花,岸邊的桃花瓣被風吹落,順著流水漂遠,像極了他此刻身不由己的境遇。
“花自飄零水自流……”沈硯辭低聲念著,望著岸邊的身影漸漸模糊,直至被江南的煙雨徹底籠罩,才緩緩收回目光,將那方帕子貼身藏好,貼在胸口最溫熱的地方。
北疆的風沙,遠比他想象中凜冽。初到之時,干燥的氣候讓他夜夜難眠,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而非江南的煙雨聲、烏篷船的搖櫓聲。他被任命為邊關書吏,每日埋首于繁雜的公文之中,試圖用忙碌驅散心底的空落。可每當夜深人靜,案頭的燭火跳動,映出他孤單的影子時,蘇清晏的笑顏便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
同僚陳書吏是個直爽人,見他日日眉頭緊鎖,便打趣道:“沈兄,莫不是想家了?我家鄉的桂花糕,此刻該上市了,甜糯得很。”
桂花糕……沈硯辭的心猛地一揪。往日此時,他與清晏總會坐在庭院的桂樹下,她親手做了桂花糕,泡上一壺雨前龍井,他則在一旁練書法,偶爾抬眼,便能望見她低頭品茶的模樣,陽光透過桂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溫柔得像一幅畫。
思念如潮水般襲來,沈硯辭的眉頭瞬間緊鎖,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強行將回憶壓下去,啞聲道:“些許水土不服罷了。”說罷,便轉身繼續處理公文,可那份愁緒卻并未消散,反而像藤蔓一般,悄悄爬上心頭,讓他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他開始給蘇清晏寫信。鋪開信紙,筆尖蘸滿墨汁,卻遲遲落不下去。他想告訴她北疆的風沙有多烈,想告訴她自己有多想念她,可轉念一想,她若得知,定會擔憂。最終,紙上只落下寥寥數語:“北疆一切安好,公務順遂,勿念。秋風漸涼,切記添衣。”落款是“硯辭手書”,他還特意在旁邊畫了一朵小小的蘭花,那是她最愛的花。
信寄出后,便是漫長的等待。他日日盼著回信,每次驛站有書信送來,都會第一時間湊上去詢問。可大多時候,都是失望而歸。偶爾收到她的信,他會小心翼翼地拆開,逐字逐句地讀,讀她寫的江南近況,讀她打理的蘭花開了,讀她做的桂花糕依舊香甜。字里行間,她從未提過思念,可他卻能從“庭院的蘭花又謝了幾朵”“渡口的桃花開了又落”中,讀出她深藏的愁緒。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沈硯辭將她的信貼身收好,與自己的那方帕子放在一起。原來,不止他一人在承受這份煎熬,遠方的她,也在同他一樣,將相思藏于心底,化作眉間的愁緒。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北疆戰事突起,沈硯辭被臨時調往更偏遠的邊境,負責傳遞軍情。烽火連天,前路未卜,與江南的書信往來,徹底中斷。一次突襲中,他不慎被敵軍的流矢劃傷,胸口的衣服被鮮血浸透,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傷勢,而是貼身藏著的帕子和信件。
他掙扎著從懷中取出帕子和信件,見它們只是沾染了些許塵土,并未受損,才松了口氣。他忍著劇痛,小心翼翼地將帕子擦拭干凈,重新貼身藏好。夜幕降臨時,他靠在殘破的城墻邊,望著邊關的明月,那輪月亮與江南的明月并無不同,卻少了幾分溫潤,多了幾分清冷。
“清晏,你還好嗎?”他輕聲問著月亮,仿佛這樣,遠方的她便能聽見。相思與擔憂交織在一起,讓他眉頭緊鎖,徹夜難眠。他想提筆寫信,卻不知該寄往何處;想找人傾訴,卻身邊只有風沙為伴。
他試圖練書法排解愁緒,筆尖落下,寫的卻是“此情無計可消除”。寫罷,他盯著紙上的字跡,苦笑一聲。是啊,這份相思,早已刻入骨髓,無論他如何壓抑,如何逃避,都無計可消除。他放下筆,抬手撫平眉間的褶皺,可那份沉重的愁緒,卻從眉頭褪去,直接沉到了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甚至開始害怕,自己再也回不去江南,再也見不到那個溫溫柔柔的姑娘。
戰事終于平息時,北疆已迎來了第一場雪。沈硯辭因傳遞軍情有功,得以獲準歸鄉。他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唯一珍貴的,便是那方早已磨得有些陳舊的蘭草帕子,和幾封蘇清晏寫來的信。歸途中,他日夜兼程,馬蹄踏過積雪,濺起雪沫,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見到她。
再次踏上江南的土地時,已是開春。渡口的桃花開得正盛,流水潺潺,落花飄零,與他離開時的景象,幾乎一模一樣。沈硯辭勒住馬,目光在岸邊搜尋,很快,便望見了那抹熟悉的素白身影。
蘇清晏立在岸邊,望著流水發呆,眉頭微蹙,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愁緒。她似乎瘦了些,身形越發單薄,風一吹,裙擺輕輕晃動,像一朵易碎的梨花。
“清晏。”沈硯辭翻身下馬,聲音帶著旅途的疲憊,卻難掩激動。
蘇清晏猛地回頭,看到他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眼中的迷茫瞬間被驚喜取代。她怔怔地望著他,幾秒后,才快步走上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回來了?”
沈硯辭快步迎上去,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帶著江南的水汽。他從懷中取出那方蘭草帕子,遞到她面前,帕子上的蘭花依舊清晰,只是邊緣已有些磨損:“我回來了,再也不離開了。”
蘇清晏望著那方帕子,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抬手擦去眼淚,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顏,像春日里綻放的桃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硯辭望著她的笑顏,心中的沉重瞬間煙消云散。春風拂過,落花隨流水漂遠,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知道,往后的歲月,他會守在她身邊,在庭院的桂樹下,陪她品茶,看她刺繡,再也不讓那份“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相思之苦,浸染彼此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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