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權轉載自 | 谷雨星球
ID | guyujihua2021
作者 | 玉瑩
大家好,我是玉瑩。
我們常會是會聽到這樣一句話:「別著急,得讓孩子慢慢來,給足夠的時間,靜待花開。」
乍看上去,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平等,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
然而在現(xiàn)實里,情況卻完全相反。我們知道要給孩子空間,但心里始終有一個計時器滴滴作響地倒計時:時間來不及了,孩子沒空慢慢來,得抓緊,得加速,得沖刺。
如果每個人擁有一樣多的時間,為什么有人能自由探索,有的人卻不能停呢?
英國杜倫大學教育學系副教授許玲玲,花了10年時間,在內地、香港和英國采訪了超過100多位學生和家長,寫成《時間繼承者:時間不平等如何影響中國高等教育流動性》一書,第一次揭露了看不見的教育不平等——
在孩子成長、成才的過程中,除了金錢投入外,時間本身,也是決定性影響的隱形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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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谷雨星球
有幸聯(lián)系上了許博士,謝謝她愿意跟我們聊聊,她的研究也給了我很多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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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傳承是更隱秘的不平等
「哇,你這么老?」
2012年,30歲的許玲玲終于考入劍橋大學讀博士。在公共廚房的一次隨意聊天中,一位23歲的英國同學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她感受到了窘迫、羞愧,甚至產(chǎn)生了跟年紀輕輕的對方相比,「一事無成」的自責。
比別人晚了整整七年,是自己沒有好好利用時間嗎?為什么時間的差異會讓自己感到挫敗,而對方卻因為年輕感到優(yōu)越?
這七年的差距,真的是個人努力可以彌補的嗎?
這些個體的時間心理感受,通過對更大的樣本量群體的研究,得到了驗證。
從2013年到2023年的十年間,許博士把時間和教育的關系當作了研究課題,試著將時間從傳統(tǒng)觀念中的中立背景變量,轉變?yōu)闀r間不平等在代際間傳遞的核心資源和機制,她意識到——
她和同學K之間相差的不是七年,而是幾代人積累下來的「時間財富」。

大K出生在英國醫(yī)生世家,父親和祖父都是劍橋校友、眼科醫(yī)生。從小接受英式精英教育,家庭的滋養(yǎng)、經(jīng)濟的支撐,本質上都是他繼承而來的「時間財富」。
而她自己出生在中國南方農(nóng)村,父母是賣水果為生的農(nóng)村居民。她是家里第一代大學生。為了減輕家庭負擔,畢業(yè)后她要先工作賺錢幫家里還債,然后才能攢錢申請獎學金讀博。
以往關于教育的不平等研究中,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的諸多理論成為研究者的分析工具,不少側重于經(jīng)濟資本、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的影響。
但許博士從自己的經(jīng)歷里意識到,「時間」也是一種可以被繼承的重要「資本」形式。
布爾迪厄將「資本」定義為「積累的勞動」,而積累勞動需要時間,因此時間成為所有其他資本(經(jīng)濟、文化、社會)積累的本質和中介。
也就是說,當中產(chǎn)和精英家庭在教育孩子時,傳遞的根本上是「未勞動的勞動時間」,即「時間財富」。
如果家庭為孩子積攢了一定的資產(chǎn),那么將這些資產(chǎn)按平均每小時工資數(shù)折算成時間,這些「時間財富」就是孩子從前幾代獲得的「時間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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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玲玲的家鄉(xiāng)
這解釋了一個現(xiàn)象:
當精英說要給孩子更多時間時,絕大多數(shù)人卻不敢照辦,擔心時間不夠。
一個人從家庭繼承的「時間容量」,從一開始決定了人生的選擇權和從容度。像無數(shù)當年許玲玲這樣的人,不僅沒有繼承「時間財富」,相反,她繼承的是「時間債務」——
她要搭上自己的時間去「還債」,才有資格為自己的人生打算。而像中產(chǎn)孩子K從出生起,就擁有大把自由支配的時間,進行自我探索。
不過,不同于顯而易見的財產(chǎn)繼承,時間繼承是更隱蔽的、不平等背后的底層邏輯。
更殘酷的是,時間是不可逆的,一旦流走就無法回頭。每個人不可能有再來的10歲,18歲,錯過就是錯過了。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許博士想更拼命更努力,才能追平和同學的差距。當時她還沒有意識到,她與同學K之間相差的「七年」,不是個人原因造成、且通過個人縮短的時間差:
從小出身和生長環(huán)境,將他們從小被嵌在兩套完全不同的時間結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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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博士將時間貧困的研究做成了解說視頻,非常形象和精辟,在國內外視頻網(wǎng)站得到了很多人共鳴,這也是全世界共同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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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貧困者和時間富有者
許博士說,這本書的寫作過程是「一邊寫,一邊哭」。
身為一個曾經(jīng)的「時間貧困者」,從做這個研究開始,發(fā)現(xiàn)自己書寫的還是自己曾經(jīng)的人生——一個小鎮(zhèn)女孩如何一步步艱難走上自己想要的人生之路。
當我第一次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我就被深深的吸引了。
同樣是小地方來的人,同樣是在與優(yōu)勢背景同學對比中不斷自我苛責的留學生,同樣是被「時間」追著跑的人,我為不安,焦慮,和解找到了結構性的解釋。
許博士告訴我,寫完這本書,她的心態(tài)也有了新的變化,從羞愧轉向了自豪。她將自己視為時間繼承機制的一個典型樣本,通過命名它、分析它,讓更多「時間貧窮者」得到安慰。
身為一個教育者,這本書也給了我一個新的維度去思考教育與時間的關系:
時間從不是中立的,當教育專家跟家長說「給孩子時間」時,或許說的根本不是同一種「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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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雜志專訪了許玲玲博士,研究打動了無數(shù)人。
根據(jù)「時間」這一核心因素,許博士將研究對象分為了兩類:「劣勢時間繼承者」和「優(yōu)勢時間繼承者」。
前者大多數(shù)是出身于經(jīng)濟狀況欠佳或者沒有太多經(jīng)濟安全感的家庭,而后者則是來自中產(chǎn)和精英家庭。
對后者來說,時間是一份可以自由支配的禮物,可以用來試錯、探索、等待花開;但對前者來說,時間是一筆必須盡快償還的債務,每一分鐘都像是倒計時。
這兩者最大的差異從顯性來看是財富,隱性差異是所擁有的時間,以及對時間主觀感受的「時間心態(tài)」。
前者常常生活在「借來的時間」中,仿佛時間是貸款,必須盡快通過工作來償還家庭的犧牲和經(jīng)濟負債。
這種「還債心態(tài)」帶來的是短期效益的決策模式,往往以犧牲長期利益和個人發(fā)展為代價。許多人在受教育的過程中一路背負著時間債務,他們會因此錯過各種機會和資源。
他們是一群陷入「時間貧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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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博士的受訪者里,有人因為免學費政策放棄了清華北大,選擇有更多獎學金的二線大學。
很多人難以理解,為什么不能「借錢」去先選擇一條更好的路呢?他們無法想象長期處于「時間負債」帶來的心理壓力:必須立刻賺到錢,才能先償還掉已經(jīng)積累太多的「時間債務」。
書中寫到一位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姑娘夢,即使在博士畢業(yè)十年后,仍頻繁做噩夢,夢中家人向她要錢。
現(xiàn)實中,只要家人開口,她都會為家庭提供經(jīng)濟幫助,正是這種「還債」心態(tài)一次次提醒家人曾經(jīng)為她的付出,而她無法拒絕這種壓力——她繼承來的「時間債務」。
更令人心疼的是,雖然背負這種隱蔽的結構性不公,但他們往往把「失敗」、「羞愧」、「無力感」、「自責」等等負面情緒和感受內化為個體的成因,無處發(fā)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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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繼承如何運作:優(yōu)勢時間繼承者,摘自書籍。
相比之下,「優(yōu)勢時間繼承者」因為擁有大量的「時間財富」,就有著完全不同的心理空間——
他們可以花大量的時間去探索自己真正的興趣,做的決策也是更長期主義的。時間對他們是如此友好和充裕,所以才有充足的時間「試錯」,找到真正熱愛之所在,追求更長遠的戰(zhàn)略規(guī)劃和職業(yè)目標。
那些孩子也就有了探索愛好、發(fā)展自我、靜待花開的從容感、配得感和安全感,享受著時間的從容。
這些正面積極的感受讓他們在面對生活中的挫敗時,能夠更好地自我肯定,不會像劣勢繼承者那樣陷入自我苛責;他們的「配得心態(tài)」是如此自然而然,而劣勢繼承者卻必須要經(jīng)過痛苦的、滯后的反思,才能意識到自己所承受的結構性壓迫。
這樣自然而然形成的兩種完全不同「時間心態(tài)」,使得時間不平等比單純的物質不平等更具隱蔽性。
因為它看起來是個人選擇,實際上卻是結構性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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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財富加速器
那些從小就享受著「時間財富」的人,也有著自己需要攻克的課題。
正如中產(chǎn)育兒焦慮一樣,這類家庭對于「時間財富」的擔憂,存在另一個維度上。
自然,受益于「時間繼承機制」本身,「時間富人」的孩子們從小便能擁有更多樣化的教育機會和資源,有著開闊的國際化視野和多樣的選擇。
就像書中另一位受訪者靈珊的父親岳先生倡導的「不用急著選擇」,孩子可以去歐洲和南美旅行兩三年,這種「時間的空間」、「時間的緩沖」就是父母傳承給孩子最奢侈的自由。
這幾乎也是當下最流行的中產(chǎn)育兒觀念。
不過,大多數(shù)精英父母也會為自由探索設定一個目標和時間點,可以給孩子時間,可以靜待花開,但結果必須還得是「花得開了」。
這種焦慮并非源于匱乏,而是因為「時間財富」并不是無窮盡的,而會被消耗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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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清晰地看見了「時間繼承機制」的限制條件——
時間優(yōu)勢條件往往限制在一定區(qū)域內,并且限制在一定年限內。
有的不僅是時間限制條件,還有一空間限制條件。
所以不難發(fā)現(xiàn),為什么很多留學生在小時候有諸多時間空間自由探索,但一旦涉及到職業(yè)選擇,卻仍然是老三樣:父母必須大概率保證孩子在自由探索之余,也能繼續(xù)走在「時間財富」的傳承之路上。
而與「時間富人」不同,「時間窮人」的突圍,則難得多。
在許博士的100多位受訪者中,能打破結構限制的「例外」占比約三成。她在書中引用了法國經(jīng)濟學家Thomas Piketty的觀點「six times structure to one time agency」:
在改寫命運的劇本里,社會結構占六分,個人能動性只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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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博士的個人網(wǎng)站。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只能認命。畢竟,認清結構也為了更清醒地出發(fā)。
從認知層面來看,許博士提醒:「當一個人能夠清晰看到自己在家庭、國家和國際所嵌入的'時間結構'時,就能理解自己的困境是結構性因素造成的,從而和自己和解,對自己更仁慈。」
除了認知層面的改變,能動層面上,尋找「時間財富加速器」也至關重要。
「時間財富加速器」是許博士通過分析受訪者經(jīng)歷總結出的、可以轉變人生的「法寶」。
研究表明,以英語為主的語言習得依然是改變人生的重要工具,掌握一門新的語言能力,是幫助劣勢時間繼承者在國際層面積累時間財富的重要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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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語言能力是傳統(tǒng)的時間財富加速器,那么近社交媒體、人工智能與大語言模型,將有可能成為新的時間財富加速器。
在社會范式轉移的窗口期,也是普通人一生難遇的突圍「時間」的機遇。
書中最打動我的,正是「時間貧困者」的自我覺醒。
許博士描繪了這樣一種現(xiàn)象:一些劣勢時間繼承者會將困境內化成一種異常堅韌的狀態(tài),使自己在后期教育和競爭中,具備更強的耐受力和持續(xù)投入能力,更能堅持長周期任務,因此實現(xiàn)更大的產(chǎn)出。
人生從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作數(shù)。
時間從不中立,但也從不絕對,這才是時間對每個人最公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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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最后:教育競爭的本質
不管是時間窮人還是時間富人,本質上,我們都是在為自己在一條名為「時間」的河流上或修建堤壩,或引水入荒。
雖然許博士提醒「時間繼承機制」并不是教育的決定機制。
她曾引用另外一個研究觀點,來體現(xiàn)經(jīng)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產(chǎn)生的教育影響力:「在孩子們第一次進教室之前,他們教育的決定機制就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
但是時間維度給了教育成功與否另一個解釋空間:
教育競爭的本質不是在比誰跑得更快,而是在比誰繼承了更多可以自由奔跑的時間。
所以,我不再苛責自己老擔心時間不夠,但也開始那么羨慕別的家長身上的「松弛感」。當有人說起「孩子起步晚了」「都這個年紀了還沒……」時,我會停下來想一想——
我們評判的到底是個人的努力,還是他們所繼承的時間結構?
一個人無法選擇出生的時間結構,但認清這種特權,就可以停止對「慢」和「晚」的自我苛責。
正如許博士說的那樣:
「成功的教育不應該將‘快’或‘早’視為唯一的價值標準,當25歲讀大學,50歲讀碩士,不會因被社會懲罰或烙上失敗的標簽,這種時間的從容和多樣性,才是一個更公平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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