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1987年,地點是南昌。
那時候,李葆華已經是央行的一把手了。
按理說,這身份得端著點,可他偏干了件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兒。
原本定好去滕王閣轉轉,路都鋪平了,他卻把手一揮,變卦了:“不去了,我有位老友得見見。”
下午四點光景,他和老伴兒敲開了水靜家的房門。
這一年,李葆華頭發全白了。
對面的水靜,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敢跟在他屁股后頭拼酒的女強人了。
剛見面客套了兩句,話茬子就接不下去了。
畢竟,水靜的愛人楊尚奎走了十一個年頭,這中間隔著的歲月和世事變遷,太厚重。
水靜也樂不可支,擺著手道:“快別說了,那頓大酒,我現在嗓子眼兒還冒煙呢。”
那晚,是他倆交情最鐵、也最“離譜”的一夜。
把日歷翻回1963年初冬。
坐標上海,華東局的擴大會議剛散場。
外灘邊上一家老店里,暖氣燒得旺,桌面上擺滿了紹興花雕。
這原本也就是個會后的便飯,可桌上這幾位,心里頭都憋著勁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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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傅作義就半真半假地拱過火:“聽聞葆華酒量驚人,水靜同志也不差,下回不如碰碰?”
這話聽著樂呵,其實是個“坑”。
李葆華是誰?
李大釗的大公子,那會兒身兼華東局第三書記和安徽省委第一書記。
北方漢子,骨頭硬。
水靜是時任江西一把手楊尚奎的愛人,性子也辣。
這倆人湊一塊,再被傅作義點了火,這頓酒想安生都難。
菜還沒怎么動,李葆華端著滿滿一杯黃酒就到了水靜跟前。
這會兒,擺在他跟前的路子其實有兩條:
一是意思意思,抿一口得了,面子上過得去。
畢竟再過不到一鐘頭,火車就發車了,他還得趕回安徽主持大局。
二是真刀真槍地干,還得喝透。
李葆華選了后者。
他張嘴就來:“無為老鄉,大伙都盯著呢,我先干了。”
說完,脖子一仰,底朝天。
這其實挺沖動的。
黃酒后勁足,喝急了容易倒。
但他心里的算盤珠子估計是這么撥的:這一桌子都是革命多年的老伙計,這時候要是扭扭捏捏,反倒顯得生分,顯得擺起了“官架子”。
那個年代的干部,求的就是一個“真”。
水靜一看這陣仗,好勝心也上來了。
書記都干了,自己要是不跟,那是丟江西人的臉。
于是,杯底見干,不帶磕巴的。
這一下,場面徹底炸鍋了。
旁邊人跟著起哄:“書記,再來一個!”
后面那十幾分鐘,簡直就是場災難。
你來我往,李葆華的臉從紅變紫,最后眼珠子都直了。
直到楊尚奎看表大喊一聲:“行了!
再喝車都誤了,誰擔責?”
大伙這才回過神來。
代價那是相當慘痛。
李葆華是被警衛員架上火車的。
前腳進車廂,后腳就吐得洗手間沒處下腳。
旁邊的旅客看得目瞪口呆——誰能想到,這個吐得昏天黑地的主兒,就是赫赫有名的安徽省委第一書記?
這事兒要擱現在,那得算嚴重的“作風問題”。
但在那會兒,這反倒是李葆華身上最招人稀罕的地方。
咋這么說?
看看他在安徽干的那些事兒就懂了。
1962年初,李葆華剛從水利部調任安徽省委一把手,接手的攤子那是相當燙手。
三年困難時期剛過,安徽家底薄、經濟差,老百姓苦得要命。
李葆華當時拍板做個了個大膽的決定。
他給自己立了個“三不”規矩:下鄉跑點,不坐專車、不帶警衛、不帶秘書。
這在當時可是冒著大風險的。
不坐專車,就得擠公交或者坐吉普車硬抗;不帶警衛,安全誰負責?
不帶秘書,材料記錄全得自己上手。
但他賬算得透亮:
要是前呼后擁地下去,看到的絕對是底下人精心修剪的“盆景”。
想知道老百姓鍋里燉的啥,就得讓自己變成個普通老百姓。
那半年,他腿腳勤快,跑遍了淮北、皖南。
甚至有鄉鎮干部回省城匯報時,私下感嘆:“這書記,身上有股子李大釗的味道。”
啥叫“李大釗的味道”?
就是那種哪怕當了大官,也能隨時蹲田埂上跟老農嘮嗑的勁頭。
村里的老黨員記得,他站在麥地里剪麥穗,叮囑技術員怎么增產;街上的老百姓記得,這個書記偶爾還會自己拎著瓶子去打醬油買面粉。
因為辦事公道,平反了不少冤案,老百姓送他個綽號——“李青天”。
回過頭再看他在上海那場大醉,邏輯就順了。
一個能睡土炕、能打醬油、能跟老農稱兄道弟的省委書記,在老戰友跟前怎么可能端著?
那種“豁出去喝”的勁頭,說白了就是他那股子“北方人的直爽”和“去官氣”的作風在酒桌上的延續。
1964年開春,廣州。
李葆華、水靜和楊尚奎在調研會上又碰頭了。
這會兒,離那場“酒桌風波”過去好幾個月了。
李葆華一見面就先發難:“水靜同志,你可把我坑苦了!
那趟車我吐了三回,跟打了一仗似的。”
水靜笑著回敬:“書記是我家鄉的‘父母官’,我不陪好哪說得過去呀。”
楊尚奎在一邊補刀:“要不是我攔著,葆華這次洋相可出大了。”
三人相視大笑。
這段話不長,但意味深長。
這句“可把我害慘了”,后來成了他們之間獨有的打招呼方式。
這哪是埋怨,分明是經過那種“真刀真槍”交往后,才有的那份信任。
這種信任,順風順水時是談資,遇上坎兒了就是千金難換的寬慰。
1966年后,風向變了。
李葆華挨了批,被迫停職。
水靜和楊尚奎也回了江西。
兩地隔著,信也少了。
那個曾經熱鬧的酒桌,那個意氣風發的歲月,好像一下子就遠了。
直到1976年。
楊尚奎病逝。
水靜受打擊太大,人整個垮了,幾乎不出門。
那年年底,北京人民大會堂搞悼念活動。
在人擠人的大廳里,李葆華悄悄摸了過來。
這時候的他,歷經沉浮,剛恢復工作。
他走到水靜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壓低嗓門吐出兩個字:“保重。”
沒多余的寒暄,沒官場的套話。
就像當年上海灘那杯一口悶的黃酒一樣,干脆、直接,分量卻重得壓手。
視線回到1987年的南昌。
水靜后來跟旁人提起這段往事,評價李葆華:“骨子里是北方人的直爽、南方官吏的清廉,這兩樣氣質揉在一塊,太難得了。”
所謂“難得”,不光因為他是個好官。
更因為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他們這撥人之間,保留著一種現在瞅著近乎奢侈的“真性情”。
那場拼酒,面子上拼的是酒量,里子拼的是坦蕩。
敢喝醉,是因為互相信任;敢吐在火車上,是因為沒把自己當成啥“神壇上的人物”。
二十多年一晃而過,當年的豪言壯語早隨風散了,最后剩下的,也就是那句半真半假的“可把我害慘了”,和那句沉甸甸的“保重”。
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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