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新江《國寶回歸——大沽鐵鐘追索回歸全記錄》序

我出生在天津新港，那里很晚才形成陸地，所以沒有太多的“歷史”。后來我上了北京大學歷史系，回想家鄉(xiāng)的故實，能夠記得住的就是大沽口的炮臺，還有八國聯(lián)軍攻打大沽口的故事。但我所知道的十分有限，而且支離破碎。在大學二三年級時我逐漸走上隋唐史研究的道路，喜歡上了敦煌、吐魯番、于闐這些西北、西域地區(qū)的歷史，從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都離大沽口的歷史和地理相距甚遠。

直到我拜讀了哥哥榮新海這本《國寶回歸—大沽鐵鐘追索回歸全記錄》，才把我拉回到家鄉(xiāng)，讓我重新認識了圍繞著這口與中國近代史息息相關的大沽口炮臺鐵鐘的故事。相信讀者也和我一樣，為大沽鐵鐘被掠奪的命運而嘆息，也為這口大鐘被成功追回祖國而感到欣慰，更會為追索這口鐘而發(fā)生的跌宕起伏的故事而心潮澎湃。

被八國聯(lián)軍占領的大沽口炮臺

作為被戰(zhàn)爭掠奪走的文物，這口原本懸掛在大沽口炮臺的鐵鐘被八國聯(lián)軍中的英軍士兵運到英國的樸茨茅斯市，懸掛在南海火車站旁的花園里，展示這里出身的軍人獲得的戰(zhàn)利品和他們的英勇事跡。這讓我想起大連旅順口的鴻臚井唐人刻石，在1905 年日軍打敗沙俄后，經(jīng)過日本軍部邀請的漢學家內(nèi)藤虎次郎的價值認定，作為戰(zhàn)利品把刻石和上面的亭子，由日本海軍部掠奪到日本，奉獻給天皇，按照鴻臚井亭子和刻石的原樣，安放在東京皇宮御府建安府前庭，同時日本鎮(zhèn)守旅順海軍司令富岡定恭在鴻臚井原址立了一塊《鴻臚井之遺跡》碑。

這是一個鮮明的對比。被掠奪到英國的大沽鐵鐘，在樸茨茅斯市的開明人士、當?shù)厝A僑領袖、海外留學生和中國天津塘沽區(qū)領導的共同努力下，經(jīng)過正規(guī)的文物移交手續(xù)，最終回到文物的原地。而被掠奪到日本的旅順口唐人刻石和保護刻石的亭子，雖然中國民間經(jīng)過多方努力呼吁日本退還，但日本方面直到目前也沒有任何回應；建安府是日本皇宮中不開放的區(qū)域，中國人也無法看到這件自己的珍貴文物。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就知道這本書講述的鐵鐘回歸故事，是如何的了不起，這是中國文物回歸的最成功范例之一。

兩件文物的不同境遇當然與文物掠奪國的開明人士和頑固派的不同態(tài)度相關，但還與許許多多人的努力分不開，這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中國政府官員的行動力。我本人研究敦煌和西域出土文書，其中大量的珍貴文獻都在20 世紀初葉被西方和日本的探險隊掠奪走，收藏在英法德俄日的博物館和圖書館中，四十多年來我一直在“滿世界尋找敦煌”，也和學者、律師探討過敦煌吐魯番文書回歸的可能性，但迄今也沒有把任何一件文書弄回來。而政府官員則不同，他們有著很強的行動能力。在獲知樸茨茅斯方面有意歸還大沽鐵鐘后，作為當時分管科教文衛(wèi)的塘沽區(qū)委副書記榮新海就開始行動，在繁忙的事務中時刻緊盯這件事，而且還專程前往樸茨茅斯，與當?shù)貎S領和政府官員會面，商量回歸事宜，讓這件文物在不長的時間內(nèi)物歸原主。對于這樣的文物回歸范例，可以用“不避親”的古訓來加以表彰。

樸茨茅斯維多利亞公園里曾掛大沽鐵鐘的亭子

每個人都有對故鄉(xiāng)的思念，雖然我 18 歲就離開了故鄉(xiāng)，因為在北京上學，也方便寒暑假或者“五一”“十一”回去探親，離故鄉(xiāng)并不遙遠，但與故鄉(xiāng)的情誼，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發(fā)深沉，現(xiàn)在經(jīng)常想起父母的教育和愛護，哥哥姐姐的建議和訓導，以及家里大大小小對我的關心和鼓勵，這其中對我?guī)椭畲蟆⒏冻鲎疃嗟木褪俏业母绺纭⒈緯淖髡邩s新海。今日看到他的大著即將付梓，欣喜莫名。謹遵囑撰序，恭賀出版。

榮新江
2025 年 9 月 19 日未名湖畔

榮新海

自序

今年是大沽鐵鐘回歸祖國二十周年，而當年爭取大鐘回歸的一幕幕依然那么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眼前。

二十年了，大沽鐵鐘仍然時不時地被人們提起，講述它的故事。

2021年11月29日，廈門大學教授傅小凡在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上講述大沽鐵鐘回歸的故事。

2022年，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翁淮南主編，李競輝、楊曉明著《歸來—中國海外文物回歸紀實》一書，記述了新中國成立以來三十二批國寶級文物回歸祖國的故事，其中第十六章講述大沽鐵鐘的回歸歷程。

互聯(lián)網(wǎng)上，有關大沽鐵鐘或大沽鐘的內(nèi)容就更多了。不時有網(wǎng)友還在上傳有關大沽鐘的信息。

遺憾的是，在媒體的報道中，在各種各樣的講述中，有許多道聽途說以訛傳訛的不準確的信息夾雜其中，沒能真實地反映大沽鐵鐘回歸的實際情況，許多細節(jié)都不準確。比如，說在樸茨茅斯市議會上，發(fā)生了要不要把大沽鐵鐘送回中國的激烈的辯論，還說我參加了那個會議，還煞有介事地說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云云。實際上，幫助追索大鐘的樸茨茅斯華人協(xié)會主席葉錦洪確實多次提到要在樸茨茅斯市議會就大鐘回歸問題進行表決，因為這是英國的民主傳統(tǒng)。但實際情況是，當樸市議員們進行了反復溝通，在把大沽鐵鐘送還中國的問題上取得了一致意見的情況下，樸茨茅斯市議會面臨著一個問題：這口鐘送回中國，樸茨茅斯市議會自己說了還不算，還必須報英國政府批準。如果市議會表決通過了，英國政府不同意怎么辦？所以，按照樸茨茅斯文化行政官特麗·藿爾和樸市選出的英國國會議員邁克·漢考克商定的意見，先不開市議會，先報英國政府批，具體操作是報到英國東南政府辦公室批。后來批準下來了，事情已經(jīng)定了，就不必要再開市議會表決了。所以，召開市議會辯論表決都是子虛烏有的。還有媒體說我說的，“這是英國首次無償歸還侵略時期的戰(zhàn)利品，它將作為一個先例，為以后的文物索回提供樣本”；說我的，“很多當?shù)厥忻褚矊Υ箸姷幕貧w提出質疑”等等。這都是不真實的，我不知道寫這些的人是怎么編造出來的。

讓大沽鐵鐘回家的中外友人

直到最近，正式出版的圖書仍然把制作一個復制鐘說成是馬可·劉易斯提出來的。這也不準確。實際上，關于制作一口復制鐘的構想，最初是特麗·藿爾在她寫給眾多議員的信中提出來的。

諸如此類，舉不勝舉。

作為爭取這口大鐘回歸祖國的當事人，我應該把回歸的過程寫出來。2009年 9 月，中國檔案出版社出版了我的長篇報告文學《大沽鐘的回歸》，書很快銷售一空。但后來這個出版社撤銷，書沒有加印，也沒有再版。而因為這書出得太早，復制鐘，以及后來陸續(xù)發(fā)生的大沽鐵鐘的故事還沒有完，如果作為追索大沽鐵鐘使之回歸的完整記錄，前一本書已經(jīng)難當此任。于是，我咨詢了我的弟弟，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榮新江。他給我很大的鼓勵，促使我重新梳理大沽鐵鐘追索回歸的全過程，補充后來發(fā)生的故事，寫出了這本《國寶回歸——大沽鐵鐘追索回歸全記錄》，希望讀者能夠準確地了解大鐘回歸的全過程，也保存下這件國寶回歸過程的真實記錄。

新江在百忙之中還認真校閱了書稿，提出許多重要的意見，并為本書作序，真的非常感謝他。

中央電視臺《國寶檔案》欄目在2005年拍攝了五集電視專題片《大沽鐘》，制片人李曉平跟我說：“這口鐘真是太有故事了，《清明上河圖》我們才拍了四集。”

是的，每一件文物，都有它的故事，都承載著相應的歷史元素和文化結晶。在追索大鐘的初期，我只知道這是一件流落海外的大沽口炮臺遺物，并不知道它有那么多的故事。隨著追索的深入，我知道了越來越多的它的不平凡的經(jīng)歷，它與它所紀念的人、它與它所紀念的人的敵人、它與它所紀念的人的敵人的后代子孫之間復雜而又微妙的關系。我愿意把這一切講出來，追尋這故事背后隱藏著的正義。

真的，我們很難遇到如此巧合的歷史因緣，很少有文物有這么復雜曲折的經(jīng)歷，但這一切都是真的。

人類在當代世界找到了最自洽的資源配置方式，這就是市場經(jīng)濟。市場以利潤為行為指南。于是，利益常常扭曲人們的行為取向，自私自利，單邊主義，國家利己主義有所抬頭。而人類的道德理想，人類生存的價值取向并不能只以利益為轉移，人類命運共同體仍然需要有公平、公正和正義作為人之為人的信條。大沽鐘的回歸所體現(xiàn)的，正是這樣一種價值觀。這也是本書寫作更重要的理由。

是為序。

榮新海

目錄

引 子 國寶 —大沽鐵鐘 001

第一章 被劫掠的大鐘 003
一 大沽炮臺之難 003
二 大沽鐵鐘遭劫 007
三 維多利亞公園里的亭子 012

第二章 險境中的幸存 016
一 中國人心目中的鐘 016
二 失蹤了 018
三 幾度失而復得 023

第三章 中間人 029
一 大鐘的消息 029
二 聯(lián)系范輝 033
三 聯(lián)系不上的葉錦洪 039

第四章 踏遍青山 051
一 赴英前夕 051
二 巴黎之夜 057
三 爭取會見市長 070
四 佛羅倫薩之夜 072

第五章 一錘定音 077
一 特麗·藿爾的信 077
二 訪問樸茨茅斯 085

第六章 欲速則不達 095
一 焦急的等待 095
二 鄭重的申請 105
三 兩個博物館 129
四 等待中的爭取 135

第七章 以禮待人 147
一 樸茨茅斯華人協(xié)會 147
二 催促與等待 153
三 榮譽公民 162

第八章 國寶歸來 168
一 中旅上的歡呼 168
二 成功的喜悅 176
三 為交接儀式做準備 181
四 歡樂的慶典 191
五 熱烈的反響 204
六 大鐘鐵鐘的運輸 212

第九章 謎后的天意 224
一 大沽鐵鐘之謎 224
二 馬可?劉易斯和他的曾祖父 231

第十章 尾聲 243
一 復制鐘 243
二 未了的心愿 255
三 余音裊裊 262

后 記

本書能夠如此快地與讀者見面是我沒想到的。2025年7月中旬交稿，9月中旬，終審稿已經(jīng)擺放在我的案頭。這都是文物出版社李睿老師和他的團隊緊張、周密而高效工作的成果。

今年是大沽鐵鐘回歸祖國二十周年。就在我提交這本書稿給文物出版社的幾乎同時，在中國的天津濱海新區(qū)和英國的樸茨茅斯都分別在舉行紀念活動。大沽口炮臺遺址博物館不僅舉行了紀念會，開辦了文物回歸專題展，還組織一批小學生以大沽鐵鐘為題材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繪畫作品，那些色彩斑斕的畫卷一定會在孩子們的心中永駐，成為熱愛祖國、尊重文化、維護和平的堅定信念。在英國，樸茨茅斯華人協(xié)會和友好的英國人一起，舉行了同一主題的紀念活動。樸茨茅斯華人協(xié)會副會長呂淑妍和最初提出送回大沽鐘的馬可?劉易斯，以維多利亞公園里懸掛著復制鐘的奧蘭多紀念亭為背景，分別拍攝了短視頻發(fā)過來，紀念大沽鐵鐘回歸。

我相信，這絕不僅僅是為了一口鐘。中英兩國人民，中國正在成長的新一代和旅居海外的華人，都是在以這口鐘的回歸紀念為由頭，宣示他們的信念，那就是這個世界需要正義與和平。

爭取這口鐘回歸以及寫作這本書，要感謝的人很多。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當年的樸茨茅斯協(xié)會會長葉錦洪。在寫作本書時，我得知葉先生已經(jīng)去世了。迪士尼影片《尋夢環(huán)游記》有一個觀點，就是人死后，他或她還活在人們的記憶里。只有被人們徹底遺忘了，這個人才真的死去。我想，只要大沽鐵鐘在，葉先生就一直活著。

再次感謝文物出版社，感謝我的弟弟榮新江，他在百忙之中給我以鼓勵與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