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莊這個村子,雖然山清水秀,但是偏遠,窮。近些年不少年輕人外出務工,顯得村子空曠冷靜。
村頭就住著李德福和張桂蘭一家。他們沒有外出務工,主要是父母年齡大了,在困難年代落下的病根子,一直離不了吃藥,也離不了有人照顧。
再說德福,年輕力壯,村子荒廢閑置土地也多,他們兩口怎么也種不完。因此,他們守著這片土地,日子倒也平靜、滋潤。
(一)
唯一的缺憾,是桂蘭過門五年,肚子始終沒個動靜。醫院的診斷書像道霹靂——問題出在德福身上。
那晚,油燈的光暈在墻上投下顫巍巍的影子。公公悶頭抽著煙袋,婆婆流著淚說:“上輩子造了啥孽啊,咱李家…要絕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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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福很沮喪。他和桂蘭是自由戀愛,當年兩人都考上了大學,他家窮,念不起;桂蘭鐵了心跟他回村。五年了,這個家從來都和和睦睦。
桂蘭安慰婆婆: “有孩子是緣分,我不會離開這個家”。她是個賢惠女人,沒有半句怨懟,婆婆抹淚的模樣,讓她心疼。
從醫院回來后的這幾天,德福一直情緒不高。桂蘭握著他的手,輕聲道:“現在,要么抱養孩子,要么,借種。你說呢?”
“借種”兩個字,像冰錐扎進德福心里。他很吃驚,猛地扭頭,像看生人那樣盯著桂蘭的臉。月光照在她鬢邊,那兒已有了幾根刺眼的白發。
他悶聲悶氣地說:“借誰的?堂哥尚福,不行!他看你,兩只眼睛賊溜溜,一旦開口,這個家以后就不得安寧了。”
“那……我表弟周強,名牌大學畢業,在省城公司當高管……你看行不?” 桂蘭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夜氣的涼意。
周強聰明、帥氣,有素質。再說,也算是自家人。德福想了想,肥水不流外人田么,覺得合適,就同意了。
(二)
三日后晨霧未散,周強就到了。白襯衫漿得筆挺,眼鏡片后的一雙眼睛,帶著讀書人的干凈。
德福請他在堂屋坐,桌上擺著從園子摘回來的新鮮瓜果。桂蘭在灶房里燒火,柴火噼啪聲襯得堂屋格外安靜。
“強子,姐夫…求你個事。” 德福話音未落,“咚”地一聲跪在青磚地上。驚得旁邊的貓咪“倏”地躥出去。
周強嚇了一跳,眼鏡滑到鼻尖,驚魂未定:“姐夫!你這是干啥!”
“幫你姐生個孩子。” 李德福的聲音堵在喉嚨里,“她這輩子,不能連個念想都沒有。”
周強明白了。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這……這成啥了!姐姐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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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掀動,桂蘭端著一碗荷包蛋走進來。“強子,”她把碗放在周強面前,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你說過報答姐姐的話,都忘了?”
周強盯著碗,眼圈紅了。他家里窮,姐姐家條件好,幫助他從小學到中學,直至大學畢業。他多次說過:“感恩姐姐。要報答姐姐……”
天快亮時,周強要走了。桂蘭兩只眼睛紅腫像鮮桃一樣。
德福想,到底是小伙子,年輕精力旺盛,這一夜把他姐姐折騰得不輕。他心里雖然酸溜溜,有些不甘,但誰叫自己不行呢。
他表面上平和,沒有表現出不快。他塞給周強一塊上海牌手表,周強把表扔回來,說:“姐夫,這情我還不起,也不敢欠!”
(三)
桂蘭懷孕了,婆婆高興壞了。每天燉的雞湯,香氣飄滿院子。桂蘭的臉一天天圓潤起來,笑起來時,眼睛還是當年那彎月牙。
孩子落地時,哭聲洪亮。德福抱著這團小肉球,眼淚砸在孩子臉上。“念兒,”他粗糙的手指撫過孩子的眉眼,“咱要念著你娘的好,你表舅的好。”
變故,始于孩子的周歲宴。
村西頭的王寡婦抱著李念逗弄,忽然嘖嘖兩聲:“哎喲,這娃的眉眼鼻子,咋跟那戴眼鏡的表舅一個模子磕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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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冷水滴進熱油鍋,村民低頭的竊竊私語取代了歡聲笑語。
“怪不得請個大學生來,是嫌咱泥腿子的種不好唄!”
此后,桂蘭出門,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她隱隱聽到了。她漸漸不愿出門,每天抱著李念坐在窗邊,沉思著,心里被流言的飛刀戳得稀爛。
臘月二十三,德福見井臺邊圍著幾個婦人,正對著打水的桂蘭挖苦諷刺。
他沖過去,將妻子護在身后,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誰再嚼舌根,老子撕了她的嘴!”
婦人們被他眼里的狠勁嚇住,悻悻地散了。
他攙扶起桂蘭趴在他背上,她的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葉子,眼淚打濕了他的粗布衣領子。
桂蘭泣不成聲:“孩子真的是你的!我跟周強那晚啥事沒有!你為啥總不信!”
晚上,桂蘭發高燒,反復囈語:“我沒錯……念兒是李家的娃,” 德福用冷毛巾敷著她的額頭,心像被鈍刀割著。
那些流言像淬了毒的針,早扎進桂蘭的骨頭里了。他安慰桂蘭:“是,念兒就是咱李家的,別人胡說都是扯閑的。”
德福想,女人家要面子,羞于承認,那就順著她吧!
(四)
開春后,桂蘭精神好了些,卻常望著村口發呆。
谷雨那天,鄰村人從省城帶回消息:周強結婚了,娶了個城里姑娘,婚禮辦得很風光。
其實,周強也給姐姐捎來了喜帖。德福思之再三,悶聲說:“咱不去了,省得見了面都難堪。”
那晚,桂蘭安靜地給李念縫好春夏的衣裳,針腳細密結實。夜里,她盯著孩子的臉久久不肯睡。德福累了一天,蒙著頭睡得迷迷糊糊。
第二天清晨,德福發現桂蘭不見了,他尋到井臺邊,發現桂蘭的一只繡花布鞋。他跳進冰得刺骨的水井,把已經死僵的桂蘭撈了上來。
葬禮辦得很簡單。周強也來了,在桂蘭墳前沉默了許久。
他沉痛地告訴德福:“姐夫,姐姐沒騙你。那晚,我們說了一夜話,我不能做出禽獸的事情。”
德福生氣了,說:“我沒能力,自愿請你來的。你們沒有睡,鬼才信呢!那你說說,這孩子是哪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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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強也生氣了,冷冷地說:“我對姐姐說,我不能對不起女朋友,姐姐就哭了。就這,你愛信不信”!
德福這回真的懵了:“那這個孩子是誰的”?
頭七過后,德福覺得自己沒臉留在村里,他沒給年邁的父母留話,背著熟睡的李念悄悄離開,消失在黎明前的霧氣里。
一年后,鄉書記來視察,發現老宅里只剩兩位老人相依為命,日子異常困難。德福音訊全無。于是,牽頭將他們列為五保戶。
路過的游方和尚盯著李家村的井嘆息:“借種生恩,恩中生債。井深葬紅顏,路遠載孤寒。廿年后,因果現”。
(五)
二十多年后,一輛黑色轎車駛入李家莊。
車上下來一位兩鬢微霜、氣度沉穩的中年男子,正是周強,他如今已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另一位是身著戎裝、身姿筆挺的年輕軍官李念。
他們祭掃了德福父母和桂蘭的荒墳,一段被歲月與流言深埋的往事,才如同枯井泛起沉渣,在日光下緩緩浮現。
圍觀的村人靜靜地聽著,至此,那糾纏了二十年的疑團與嘆息,終于有了一個沉重而清晰的答案。
當年,德福將年幼的李念送到周強處,面容枯槁:“你姐走了,我也沒臉活了。孩子還給你,咱們互不欠,兩清了。”
周強慌了:“姐夫!你家已經毀了,不能再毀了我的家!這樣吧,咱們都去做個親子鑒定!”
鑒定結果出來:周強與李念血緣沒有關系;李德福確實是李念的生物學父親。
德福捏著那張鑒定報告,手抖得停不下來。
兩年多前醫院的那份化驗單,竟然出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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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半生屈辱、妻子以死自證的源頭,竟然從一開始就是個天大的誤會?
他嗚咽著:“桂蘭……我對不起你,流言真的能殺人……”
隨后,德福不辭而別,從此杳無音信。
生父無蹤,老家已破。周強看著姐姐的這個唯一的念想,心頭一酸,便將他帶在身邊撫養長大,這或許是他對姐姐做的最后的報答。
李念無家可歸,周強只好將他撫養長大,也算報答了姐姐的恩情。
風掠過墳頭的青草,帶著山泉水的清冽。
李家莊的晨霧又起,這一次,霧里沒有了流言,只有兩個男人的身影,立在墳前,久久未動。
那個曾經溫暖和睦的家,被一場無端的猜忌和流言,撕得粉碎,片瓦無存。
2023年11月11日疫情期間寫于西安 今修改發出 圖片由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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