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嚴冬,寒風把北馬路刮得嗚嗚作響。
在一間漏風的出租屋里,56歲的張首芳閉上了眼睛。
沒誰給她送終,也沒吹吹打打的排場,甚至周圍都沒幾個人曉得,這個靠給街坊洗衣服、縫補丁混口飯吃的老太太,以前竟然是威震關東的“大帥”張作霖的長女。
把目光轉(zhuǎn)到幾百公里外的遼寧營口,那棟青磚二層小樓到現(xiàn)在還挺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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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當年可是響當當?shù)摹坝勒\銀號”。
眼下這兒改成了博物館,供著尊穿著綾羅綢緞的蠟像——鮑英麟。
這尊蠟像的原型,正是張首芳的男人。
來參觀的人瞅著蠟像,都在夸這位“商界大亨”當年多有本事:重組銀行、開發(fā)稻田、穩(wěn)住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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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很少有人去扒一扒,在那張金光閃閃的履歷表背面,藏著多么算計的一場婚姻買賣。
這哪是兩口子過日子,分明是一樁把利益算進骨頭里的長線交易。
當大老板張作霖還有一口氣的時候,鮑英麟就是條夾著尾巴的“看門狗”;等到張家這棵大樹倒了,他翻臉比翻書還快,成了最無情的討債鬼。
心里的算盤,他打得太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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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咱們把時鐘往回撥幾十年。
鮑英麟這人,手里抓的牌其實不錯。
他老爹鮑貴卿做過黑龍江督軍,跟張作霖既是老鄉(xiāng)又是鐵哥們,還是兒女親家。
仗著這層硬關系,鮑英麟從講武堂剛一出來,就被老丈人安插到了營口,當上了海防練軍營管帶。
這官銜聽著也就是個營長,可地界那是真肥——營口是通商口岸,水路咽喉,油水足得很。
按說有錢有勢,媳婦還被夸成“大明星一樣的美人”,鮑英麟該偷著樂了。
可他憋屈得要命。
根子就在媳婦張首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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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帥府出來的“格格”,脾氣跟她爹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在家里,她壓根沒把鮑英麟當那口子看,稍微不順心就掀桌子罵娘。
街坊四鄰都門兒清,這位“鮑長官”就是個怕老婆的慫包。
有些時候鮑英麟被逼急眼了,剛想尥蹶子,張首芳就冷著臉抱起胳膊,甩出一句絕殺:“你再崩個詞兒試試?
信不信我讓我爹扒了你的皮?”
就這么一句,鮑英麟立馬像撒了氣的皮球。
他怕的哪是老婆,分明是那個當過胡子的老丈人。
這會兒的鮑英麟,碰上了人生頭一個大坎兒:是跟老婆干一架,還是裝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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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縮著。
不光是因為膽兒小,更是因為他心里有本賬:周圍同學、甚至是小舅子張學良,一個個都扛上將星飛黃騰達了。
自己不過是個管帶,想要翻身,非得抱緊張家這根大腿不可。
但他也沒干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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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當兵升不上去,那就換條路走。
運氣說來就來。
那幾年,關里關外錢都不值錢。
受洋錢沖擊再加上經(jīng)營得爛,營口幾家老字號銀爐——厚發(fā)和、英發(fā)和、志發(fā)和,賬面上看著有錢,可老百姓一擠兌,直接趴窩倒閉了。
這一倒不要緊,市面上欠了老百姓380萬兩白銀,大街上全是罵娘的聲音。
這時候,鮑英麟那比狗還靈的鼻子聞到了肉味。
他拍板做了一個當時看來膽大包天的決定:抄底。
別人都在忙著跑路,他把自個兒“大帥姑爺”的招牌亮出來,湊了24萬兩銀子,硬是接下了這個爛攤子。
這手玩得漂亮:他不全賠,而是搞了個“七折兌換、三成分年還”的路子。
這一招既把人心穩(wěn)住了,又保住了手里的現(xiàn)金流。
沒多久,“永誠銀號”的招牌就掛出去了。
這買賣做得絕,他不光鑄造那種含銀99.2%、每錠53.5兩的“爐銀”,還弄出個叫“過爐銀”的新花樣。
擱現(xiàn)在說,這也就是那個圈子里的“比特幣”,有信用背書,能流通。
這把牌,鮑英麟押中了。
銀子跟流水一樣嘩嘩進來,他搖身一變,成了營口地面上的財神爺。
但這并沒讓他家里的日子好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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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里有了銀子,鮑英麟腰桿稍微直了點,開始在外頭花天酒地,甚至養(yǎng)起了“外室”。
張首芳那是好惹的?
帶著警衛(wèi)排直接殺到辦公室砸場子。
換個別的老爺們,估計早拍桌子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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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鮑英麟愣是又忍了。
圖啥?
還是那筆賬:老虎還在山上呢。
只要老頭子還在奉天坐鎮(zhèn),這層窗戶紙就捅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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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兩口子早就是同床異夢,他也得把這個“好女婿”的戲演下去。
1928年,皇姑屯那聲爆炸。
張作霖沒了。
這一炮,不光炸碎了一個舊時代,也把張首芳的保命符給炸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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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鮑英麟來說,懸在頭頂?shù)哪前褎K于掉了下來。
可他沒急著翻臉,他在瞅,在等風向。
那時候接班的是少帥張學良。
雖說是小舅子,可畢竟手里還攥著東北軍的槍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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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也曉得姐夫心里不痛快,為了安撫他,也為了搞實業(yè),1928年秋天,張學良在營口弄了個“營田股份有限公司”,專門在盤錦那片鹽堿地上種大米。
一把手,就是鮑英麟。
有一說一,鮑英麟做生意確實是把好手。
他接手后,在榮興屯那些地方設了巡警所,搞“錢糧田畝制”,把拖拉機和水泵都弄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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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是在一片鳥不拉屎的鹽堿灘上,整出了7.66萬畝水田。
種出來的亮晶晶的大米,連上流圈子都搶著要。
這會兒的鮑英麟,事業(yè)算是到了頂峰。
可好景不長,1931年“九一八”一來,日本人的刺刀頂?shù)搅思议T口,鮑英麟的產(chǎn)業(yè)連根都被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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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號關張,種田的公司也黃了。
他只能收拾細軟,帶著家當跑到了天津。
這時候,他和張首芳的關系已經(jīng)冷得像冰窖。
但他還在等最后一個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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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西安事變爆發(fā)。
張學良被蔣介石扣住了,是死是活都沒準信。
鮑英麟長出了一口氣:張家,這回徹底涼了。
就在這時,他做出了這輩子最后一個,也是最狠毒的決定:清盤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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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最大的“政治靠山”倒了,那這個脾氣臭、沒一點利用價值的“合伙人”——張首芳,也該滾蛋了。
他不再裝了,從冷言冷語直接變成了拳打腳踢。
當張首芳問他錢去哪了的時候,他抬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老子賞你飯吃,你還敢管老子的閑事?”
最后,他直接把張首芳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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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張首芳38歲,提著個小皮箱,里面塞了幾件舊衣裳,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鮑家大宅門。
從奉天的金枝玉葉到街頭的棄婦,中間就隔了一個“利”字。
后半輩子,她過得苦得沒法說。
那雙以前彈鋼琴的手,被針眼扎得密密麻麻,大冬天的泡在冷水里,裂全是口子。
實在揭不開鍋的時候,她把親娘趙春桂留下的唯一念想——一根金簪子,當了換米。
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她可能會想起自己的娘。
那個在張作霖沒發(fā)跡前操持家務、撿糞挖野菜的苦命女人,最后也是被有錢變壞的男人拋在腦后。
命這玩意兒就像個怪圈,娘倆都成了大時代里被男人用完就扔的廢品。
可哪怕落魄成這樣,張首芳骨子里還有點老張家的硬氣。
聽說弟弟張學良被軟禁,日子不好過,她咬著牙從牙縫里省出錢,托人從香港給弟弟寄了一套《明史》。
也許她是想借那段亡國的歷史勸勸同樣坐牢的弟弟:看開點吧,咱們都成了歷史的一粒灰塵。
1954年,張首芳在大雪地里孤獨地走了。
而那個把她趕出家門的鮑英麟,名字卻當成“商業(yè)巨子”刻在了營口的縣志上。
你要是現(xiàn)在去營口老街,走進那棟青磚小樓,瞅著那個正在“談大生意”的蠟像,不妨多琢磨一層:
這人吶,一輩子都在算賬。
做銀號,他算準了差價;種水田,他算準了產(chǎn)量。
做婚姻這筆買賣,他算準了什么時候入場,也算準了什么時候抽身。
只是這賬算得太精、太狠,把“人”字的那一撇一捺,全都給算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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