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盞憶溫茶

餐邊柜的角落，那只粗陶茶盞又露了出邊沿。不是刻意找尋，只是擦拭柜面時指尖無意觸到，便掂起了這枚微涼的器物。米白色的陶身早已暈開深淺不一的茶漬，杯沿磕出了一點淺淺的缺口，像被無數次端起又放下，磨去了初時的棱角，藏著時光的溫軟。指尖摩挲著杯身的紋路，粗糲的陶面帶著微涼的觸感，一股淡淡的茶垢混著陶土的氣息漫開來，輕輕淺淺，像忽然想起了某個煮茶的午后。這只茶盞是外公留下的，彼時他總坐在老藤椅上，用這盞茶泡陳年的普洱，沸水沖入杯盞時，茶湯翻涌，熱氣氤氳，他便捏著杯沿慢慢抿，眉眼間都是閑適。那時我總湊在一旁，纏著要喝一口，茶湯微苦，卻藏著淡淡的回甘，像外公說的日子，澀過之后總有甜。捧著茶盞慢慢摩挲，心也跟著漸漸沉靜。那些被日常匆忙沖淡的片段，那些以為早已模糊的瞬間，都順著杯身的茶漬，在眼前鮮活起來。有兒時的午后，外公坐在院中煮茶，我趴在石桌上看茶湯在杯盞里晃蕩，聽他講從前的故事；有求學離家前，他用這盞茶泡了一杯暖茶，說“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茶湯溫熱，暖了鼻尖也暖了心底；有逢年過節的團圓，一家人圍坐桌前，這盞茶盞在杯碟間傳遞，茶湯換了一杯又一杯，閑話家常，暖意漫心。茶盞旁的光景，換了幾番模樣。曾經煮茶的老人早已遠去，曾經圍坐的家人也各有忙碌，唯有這只粗陶茶盞，靜靜立在柜角，杯身的茶漬越積越厚，像把那些溫暖的瞬間，都悄悄封存在陶土的紋路里。看著這只缺了口的茶盞，心里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像被溫熱的茶湯輕輕熨過，有點念，有點甜，又有點安。時光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一切，改變了身邊的人，改變了生活的模樣，甚至改變了我們品嘗滋味的心境。但有些東西，它帶不走。比如茶盞里始終留著的茶韻，比如煮茶時的閑適，比如那些藏在杯盞間，純粹而溫暖的陪伴。將茶盞輕輕放回柜角，指尖還留著陶土的微涼與茶漬的溫軟，仿佛還能觸到那些被時光封存的溫度。那些溫度，提醒著我，無論走多遠，歷經多少風雨，心底深處，總有一片屬于煙火的、溫潤而安寧的角落。我們都是時光的品味者，收藏著那些細碎的、溫熱的、珍貴的滋味。偶爾拾起這只舊盞，回味一下那份舊歲月的溫軟，然后，帶著這份溫軟，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