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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以“離任”、“更替”、“重啟”為關鍵詞運轉的時尚系統中,Véronique Nichanian 的 38 年顯得幾乎不合時宜。她的退休很容易被敘述為一個時代的終結,但這恰恰是她職業生涯始終拒絕的表達方式——她從未把“節點”當作高潮,也從未把“個人”置于品牌之前。于是,這一季并不像一場告別,更像一次被時間反復校準后的確認:這條線已經成立,而且仍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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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過去,她的“點睛之筆”從來不是某一件爆款單品,而是一整套幾乎無人成功復刻的男裝價值體系——一種由長期決策與方法論共同支撐的設計邏輯。
她讓 Hermès 男裝完成了一次極其緩慢、卻極其徹底的轉譯:從馬術語境中誕生,但并未停留在“制服”與“傳統”的象征層面,而是逐步走向當代男性生活方式。外套,從騎裝所強調的功能性結構,演變為適應城市節奏的日常外衣;皮革,從工具屬性與防護材料,轉化為貼近身體、可長期穿著、甚至能夠隨著時間產生個人痕跡的奢侈;西裝,也不再承擔權威與秩序的單一角色,而是被重新理解為一種松弛、可移動、為身體服務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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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轉譯并非激進的斷裂,而是持續的微調。Nichanian 從未“背叛”Hermès 的源頭,她只是不斷向前移動它的重心。正裝與休閑之間那條界線,在她的設計中被逐年抹平;衣服不再區分明確的使用場景,而是被允許在一天之內、從白天到黑夜的自由切換身份。
與此同時,她也建立了一種幾乎“反時尚”的節奏。38 年間,她從未追逐 logo 的可見度,不制造話題性單品,也不沉迷于輪廓的極端變化。她關注的從來不是“這一季”,而是“這一生”:衣服是否可以被反復穿著?是否能夠陪伴穿著者進入不同階段?是否經得起時間的檢驗,而非社交媒體的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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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她始終把真正的設計放在那些不易被立即識別、卻最為關鍵的層面:面料的結構邏輯、皮革的處理方式、羊絨、絲與棉之間極其微妙的混紡比例。她對材質的理解并非停留在“昂貴”或“稀有”,而是關注它們如何與身體互動、如何在運動中保持形態、又如何在時間中生成新的質感。
也正因如此,衣服或配飾在圖片中往往顯得克制、安靜,甚至缺乏即時沖擊力;但一旦進入真實的穿著場景,便幾乎無可替代。它不需要被解釋,也無需被強調,只需被穿上。或許,這正是 Nichanian 留給 Hermès 男裝最重要的遺產:一種不依賴表演的奢華,一種只在長期關系中才能被理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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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59 套造型中,來自不同時期的設計被自然地嵌入當下的節奏之中。這些單品既未被標注為“經典復刻”,也沒有被刻意強調為檔案之作,只是被穿回秀場,繼續參與一套仍在運轉的衣櫥邏輯。
這種處理方式顯得尤為關鍵——它拒絕了將檔案博物館化的沖動,也回避了對個人歷史的情緒消費:1991 年的摩卡色小牛皮連體裝與 2026 年的新作并置出現時,并未顯露任何年代錯位;2004 年那件帶可拆卸雙層前襟的夾克依舊保持著高度的功能合理性;2011 年秋冬的 Cha?ne d’ancre 羊絨高領毛衣被重新納入層搭結構,依然成立;而 2002 年秋冬那套帶有玩味粉筆條紋的錯位西裝,也沒有被“致敬化”,只是再次被證明——這一比例與結構,至今仍適合當下的身體。
這并非偶然,而是 Nichanian 長期以來對“衣櫥”這一概念的堅持。她持續構建一個可以不斷回訪、不斷修正、不斷延展的系統。檔案在這里并不是過去式,而是一種被驗證過的解決方案。它們之所以可以被再次啟用,是因為它們從一開始就不是為某一季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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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造型更清晰地傳達了這一立場。一件順滑的黑色小牛皮派克大衣,內搭泥炭色緊密棉府綢襯衫式夾克,再疊穿一件卡其色襯衫,下身是剪裁極其精準的棉羊毛華達呢長褲。沒有任何元素被放大成視覺焦點,卻構成了一種高度熟悉的 Hermès 男性形象——安靜、可靠、并且完全不需要解釋。
在這一季中,檔案的回聲并非只體現在單品層面,也體現在結構與材質的持續使用上。皮革始終是這一體系的核心語言,卻從未被處理為權力或奢華的象征。無論是皮革派克大衣、皮革西裝,還是飛行員夾克,它們都被設計為可以長期穿著的日常外衣。皮革不被拋光成表演性的表面,而是被馴化為貼近身體的材料,與羊絨、真絲、棉與科技里襯共同構成一套穩定而復雜的觸感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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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在細節處理中尤為明顯。馬鐙式縫線、雙層小羊皮翻領、偏置箱型口袋,這些被 Nichanian 稱為“自私的細節”,在長期使用中逐漸顯現其必要性。它們不制造記憶點,卻制造依賴感——而這恰恰是檔案得以成立的前提。
就連這些看似輕巧的懷舊線索,也始終被控制在極低的音量中。第 30 套造型中的 Plume Fourre-Tout On Radio 手袋,外側皮革被雕塑成一臺收音機,隱約指向 Nichanian 于 1988 年加入 Hermès 的時代記憶,卻并未被放大為敘事的核心。它更像一次克制而幽默的自我確認——因為這種“不太把自己當回事”的姿態,這只包反而為整個系列落下了一個從容而精準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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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并不刻意制造情緒高潮的秀中,真正的句點被留到了最后。壓軸造型——Nichanian 在 Hermès 的最后一套作品——是一身卡其色鏡面鱷魚皮單排扣西裝,內搭黑色挺括真絲高領上衣。它冷靜到拒絕煽情,卻在走到燈光最亮處時,顯露出一種難以忽視的力量。鱷魚皮的光澤被控制在恰到好處的范圍內,不炫耀、不咄咄逼人,在行走之間緩慢地捕捉光線;真絲高領的黑色將一切拉回身體本身,讓材質的張力回到結構與觸感的對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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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套造型之所以成立,并不在于“最后”的身份,而在于它如何總結了一整套方法。鱷魚皮在這里既不是權力的隱喻,也不是奢華的宣言,而是一種被徹底馴化的日常材質。單排扣的比例、褲裝的寬度、上身與下身之間的關系,都延續著 Hermès 男裝長期建立的身體邏輯。
于是,即便是最珍貴的皮革,也顯得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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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退休之前,Nichanian 并未停止對新事物的探索。系列中出現的兩件皮草大衣,內里羊毛被染成柔和卻意外的珊瑚粉色;同樣的色彩,也以條紋刺繡的形式,悄然落在羊毛襯衫式外套之上。它們并非用來制造戲劇性反差,而是作為一種被克制的情緒信號,為整體低聲部的色彩譜系引入微妙的溫度。正如那些反復出現、橙色鞋底的短靴——外觀近乎樸素,卻在行走時露出明亮的底色,成為這一季最容易被記住、也最容易被穿走的細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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貫穿整個系列的“復古飛行員”線索,則為這些更新提供了一條清晰的敘事路徑。羊剪絨飛行員夾克、帶護耳的帽子、配有直立式皮革扣領的大衣,以及手拎的盒型旅行包,顏色從天藍、橄欖綠到深棕不一而足,構成了一種介于“冒險與日常”之間的想象。這并非對制服的直接引用,而更像是對飛行員精神的再轉譯——一種在不確定中保持方向感的能力,也讓人自然聯想到飛行員兼作家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所代表的浪漫冒險主義。
材質與表面的處理,依舊是這一季最具說服力的更新發生地。長款撞色圍巾與拼接針織衫上點綴的小塊皮革方片,像是對 Hermès 材料語言的一次注腳;格紋針織衫中加入的拉鏈細節,打破了傳統針織的封閉感;而那些出現在高領毛衣上的虛化花卉定位印花,則以近乎消失的方式存在,只在光線變化時顯露輪廓。這些花朵同樣被移植到灰色剪裁西裝的背部,低調到幾乎只獎勵穿著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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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飾在這一季中承擔著極其重要、卻始終不喧賓奪主的角色。旅行包、衣物袋、混合材質的圍巾與腰帶,也都延續著同一原則:功能先于展示,細節只為真正的使用者而存在。技術性面料的介入,則讓這套體系在不破壞既有平衡的前提下繼續向前。Toilovent 內襯的羊剪絨、輕量化小牛皮、被反向使用的鹿紋皮、幾乎無重的圈圈紗,以及品牌所稱的“可調節包覆結構”,共同構成了一套可以應對行走、遠行與停留的衣櫥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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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依舊保持低聲部:泥炭色、焦灰色、卡其、咖啡、樹皮棕、午夜藍,偶爾被橙色、落日色或小茴香色點亮。最精準的瞬間,或許來自那件翻出橙色內里的大衣——品牌帶有詩意的秀場筆記將其形容為“夜色里的一陣笑聲狂風”,短暫,卻令人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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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秀場的最后一個模特離開,Palais Brogniart 的大屏幕開始播放 Nichanian 跨越所有季節的影像:相同,卻從不重復;恒久,卻始終鮮活。全場起立鼓掌,隨后是一場并不張揚的告別派對,英國歌手 Paul Weller 的現場演出為夜晚收尾。下一季,創意接力將交由 Grace Wales Bonner,而 Nichanian 仍將留在 Hermès,繼續擔任男士皮革與絲綢的藝術總監。這一轉場是一種極其 Hermès 式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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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年的任期在此畫下句點,卻并未封閉未來。Nichanian 留下的,不只是一個龐大的作品體系,更是一種哲學:為當下、也為永恒而設計的衣服;以非凡材質呈現,卻始終保持若無其事的姿態;在流動的人生中,成為可靠的同行者。
撰文Makoto Li
編輯Leand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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