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道據德 依仁游藝
——程大利先生的藝術世界
耀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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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利,1945年生,江蘇徐州人。曾任中國美術出版總社總編輯、人民美術出版社總編輯、中國畫學會創會副會長、中國文聯全委會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現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國家畫院院務委員、研究員,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出版有《師心居筆譚》《硯田別識錄》《程大利談山水畫》《極簡中國古代繪畫史》等。
在中國文化傳統中,藝術從來非技法的堆砌,始終指向生命境界的升華與人格的完成。程大利先生的藝術世界,恰如一面澄明之鏡,映照出傳統士人“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的精神譜系。若以余英時論士人“文化托命”的視角觀之,程大利先生的學術和筆墨實踐,正可謂當代對傳統士大夫“道藝一體”理想的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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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利 溪行漸遠 53×229cm 紙本水墨 2024年
畫史參核:編輯與創作的雙重選擇
程大利先生的藝術生涯,提供了一個極具深意的觀察樣本。中國士人素有“依仁游藝”之理想,其“道”與“藝”本不相離。觀程大利先生之生平,其以編輯為“志業”,而以畫事為“性情”,二者彼此滋養,實可視為此一古老傳統在現代社會的一種創造轉化。
程先生生于書香之家,“大風歌”“畫像石”,渾樸剛健的漢文化,乃其文化基因之最初植根處。早年雖因時勢蹇滯,未克循學院階梯而上,卻能“自覓桃源”—蟄居沛縣圖書館,博覽文史哲典,沉潛于歷代畫論。此段經歷,非僅知識之積累,實為一種心性與眼光的鍛造。這使其日后無論是執教鞭、創繪事,或是掌編政,皆能保有一種判斷力,一種不為時流所惑的定見。
迨其進入出版體系,先后主持江蘇美術出版社和中國美術出版總社,其編輯事業遂成為一種系統性的知性修煉。其策劃《敦煌石窟藝術》《中國民間美術全集》等巨帙,乃至《老照片》《老房子》等開風氣之叢書,“文化積累”意義深遠。對民族文化遺產的梳理、甄別與闡釋,是一種帶有強烈使命意識的選擇與建構。在此過程中,他不斷面對“何謂傳統之精髓”“如何進行現代轉化”等根本性問題,對宏觀文化脈絡的把握與“為往圣繼絕學”的擔當,深刻地內化為其藝術創作的“史識”與“格局”。
身處“八五新潮”之變局,程先生作為《江蘇畫刊》主事者之一,其“選擇”亦頗具辯證色彩。一方面,他以開放之姿,推動新銳藝術之前沿探索,展現其對時代思潮的敏感;另一方面,在自身創作上,他并未隨波逐流,投身于各類前衛實驗,反而選擇了一條更為內斂沉潛之路—回歸文人畫的精神傳統。此一“出”與“入”之間的張力,因其“編輯”身份所賦予的獨特視角。以編輯工作而洞悉世界藝術之“變”,亦因之而更加確信中國畫學本體價值之“常”。
程先生筆墨實踐,與其編輯事業形成深刻之互動。編輯《中國民間美術全集》,需從浩瀚素材中提煉形式規律與精神內核;創作山水畫卷,亦需從自然萬象與傳統筆墨程式中“搜盡奇峰打草稿”,進行提純,實現有形重構、無形隨心的現代轉譯。
將程大利先生與黃賓虹并觀,可窺見20世紀“學人畫”在不同歷史階段的兩種典型。黃賓虹之編輯事業(如《美術叢書》),重心在于對古代畫學文獻與金石遺珍進行考據、整理與出版,其目的在于“以復古為解放”,從內部為中國畫學尋求新生之路,帶有濃厚的“整理國故”色彩。其畫風之“渾厚華滋”,實與其金石考證之學血脈相通。而程大利先生所處之時代,文化語境更為開放多元,中西碰撞尤為劇烈。程先生編輯敦煌藝術、搶救民間文化遺產,透過《老照片》引發社會性歷史反思,視野已從純粹的“畫學內部”擴展至整個“文化場域”的建設。他的編輯是“為文化尋根”,并試圖在全球化語境中為中國藝術確立主文化影響力。因此,其畫作中的“蒼茫韶秀”,雖同樣植根于傳統文脈,卻蘊含著一種與現代人精神世界對話的質地,一種經過現代知識體系洗禮后的理性觀照與情感溫度。
程大利先生之道藝生涯,可謂現代中國知識分子以“職志”踐行“道統”之一則佳例。其編輯生涯非為稻粱謀之“職業”,實為其“道問學”與“尊德性”之實踐工作。通過編輯這一“為他人作嫁衣”的志業,他完成了對民族文化精神的深度理解,并將此種理解升華為筆墨,凝結于作品。其路徑清晰地昭示:在現代社會中,“道”與“藝”未嘗隔絕,知識的理性與藝術的性情亦可相得益彰。為后之來者提供了一條可資借鑒的“依仁游藝”的當代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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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利 急湍甚箭猛 168×69cm 紙本設色 2024年
變法之機:穿越現代性的文化回歸
20世紀中國畫史的核心焦慮,始終環繞著“現代性”與“民族性”的張力結構。當“八五新潮”以激越之勢解構傳統范式時,一種看似逆流而動的文化現象悄然滋生—部分曾置身現代性探索前沿的藝術家,反而開啟了一場向傳統精神的深刻“回向”。程大利先生的藝術變法,正是這一文化現象中極具啟示性的個案。其變法之機,并非退守傳統的懷舊,而是經過現代性洗禮后,對畫學本質的更高層次回歸,為思考中國畫的民族身份與筆墨的現代方向提供路徑。
若以思想史視角觀察,程大利先生的變法契機深藏于其獨特的生命史與編輯生涯之中。他早年親歷“八五新潮”時,以開放姿態深入現代藝術現場。這種對現代性的真切體驗,使其獲得了一種雙重自覺:一方面,他清醒認識到簡單追隨西方現代主義范式,無異于消解中國畫賴以立身的文化主體性;另一方面,他也洞察到當時畫壇對“民族性”的標榜,往往流于筆墨形式的空洞模仿,未能觸及傳統畫學“依仁游藝”的精神內核。所以程先生的回向傳統,實為一種否定之否定,這是穿越現代性迷霧后的文化自覺。
程先生的變法過程,深刻回答了“中國畫民族性”的根本問題。民族性絕非某種固定不變的筆墨程式或題材,而是流淌于千年文脈中的觀物之道與價值理想。他長年累月的編輯工作,進行的是對民族藝術精神的“知識考古”。這種工作使其確信:中國畫的“民族性”,在于“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在于“澄懷觀道”和“暢神”,在于筆墨背后的人格境界。其變法揭示出:筆墨的現代性,不在于形式上的狂怪求新,而在于它能否承載現代人的生命體驗與精神追問。他的“回向”,是帶著全部的現代感知重返傳統源頭,去汲取超越時代的活水。其筆下的“積墨”之法,雖遙接龔賢、黃賓虹之遺緒,卻洗脫了前人畫中或有的荒寒寂滅之感,轉而呈現出一種雄渾正大的生命激情。這是一種“現代人的傳統筆墨”—其結構意識得益于現代的造型訓練,其精神厚度則源自對傳統的深度領悟。他以實踐證明,筆墨的現代方向,應是“返本”以“開新”,在深悟“筆精墨妙”的古訓中,生發出與這個時代血脈相連的節奏與力度。
將程大利先生置于20世紀以來“傳統與現代”的宏大辯論中,其意義愈發清晰。他的選擇,不同于徐悲鴻以降以西方寫實主義改造中國畫的路徑,更有別于一味堅守“四王”的保守主義。他走的是一條以學術滋養藝術,以編輯重構傳統的潛修之路。他的變法之機也昭示:中國畫的未來,或在于能否培養一批這樣具有現代眼光與傳統靈魂的實踐者,能否于世界文化格局中,確認自身文化主體性,最終使筆墨在新時代靈根再植,煥發出屬于既是傳統的又是現代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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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利 嵩陽云漢圖 45×54cm 紙本設色 2023年
筆墨之境:金石用筆與靈奇墨韻
程大利先生于筆法上的追求,直溯中國畫學中最為厚重的“金石”傳統,而其關鍵的橋梁,乃是近代巨擘黃賓虹。黃賓虹倡“道咸畫學中興”說,其核心在于推崇清中后期以金石碑版入畫的風氣,一掃柔靡時弊,重振筆墨內在的雄強之力。程先生深得其中三昧,其用筆全然摒棄了纖巧浮滑之態,專務于“平、圓、留、重、變”之五字訣。觀其作畫,筆鋒如刻刀,行處皆有“屋漏痕”“折釵股”之意趣,這正是“金石用筆”的精髓——以書法的中鋒之力,追求如青銅器銘文、秦漢碑刻般渾厚蒼茫、斑駁古拙的質感。程先生反復推重黃賓虹所標舉的道咸金石碑學,實則是借此追上古三代的雄渾氣魄,為當代山水畫注入一種剛健篤實的風骨。
若說筆法構建了畫面的堅實骨架,墨法則賦予了其鮮活的生命與深邃的意境。程大利先生于古人墨法的汲取,顯示出更為寬廣的視野,尤得力于董其昌、龔賢與黃賓虹三家。他從董其昌處悟得“墨分五彩”的清透與虛靈。董氏墨法,講究淡而厚,清而蒼,于一片混沌中開出光明。程大利先生之作,尤其是云水暈染處,常有空明澹蕩之致,墨色層次豐富而氣息純凈,這便是對華亭一脈“拙中寓巧”墨韻的承續。而其墨境之沉郁深邃,則更多得益于龔賢。積墨層層皴染,墨氣沉雄,營造出畫面深不可測的空間感。其濃郁處如夜雨初霽,虛靈處若有氣息流轉,留白中蘊藏無限生機。此法與黃賓虹晚年“渾厚華滋”的墨法理想相合,將墨的運用從技術層面提升至哲學觀照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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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利 曲盡簫笙息 145×360cm 紙本設色 2003年
— 04 —
生活之源:山川與心靈的相互生成
程大利先生的藝術,其筆墨境界雖深植于傳統金石墨韻,然其生命活力與精神氣象的根本源泉,卻在于其數十年如一日地“師法造化”。如石濤所謂“山川脫胎于予也,予脫胎于山川也”。程先生在師造化的過程中,主體與客體、心源與造化,達成了一種往復交融、彼此生成的境界。
程先生寫生,往往靜對一山一水,凝神良久,非在勾勒其形,而在感受其“氣”與“質”。當其展紙揮毫,筆下所流出者,乃是經過其心靈涵泳所過濾與升華后的“心中山水”。承載了畫家對歷史滄桑、天地大道的深沉體認。程先生的寫生稿,常可見其以金石筆法勾勒山骨,以渾淪墨色渲染氣象,其經營位置,雖源于實景,卻更重于表現其內在的結構與韻律。他追尋的,是北宋范寬“與其師于人者,未若師諸物也;與其師于物者,未若師諸心”的路徑,他每一次面對真山真水,都是一次對古人法度的驗證、對自我性靈的釋放,也是一場“與山川神遇而跡化”的修行。
在程大利先生的藝術世界中,師古人、師造化、得心源,三者環環相扣,構成了一個完滿自足的精神體系。其畫中沉雄博大的氣象,正是其深厚學養的結晶。他以其藝術實踐,生動地詮釋了中國山水畫最核心的創造法則:畫者,非畫物之形,而是藉山川之形質,寫自我之襟懷,“暢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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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利 長嘯一聲山鳴谷應 97×178cm 紙本設色 2021年
— 05 —
詩畫互證:題跋中的文學意蘊、史眼與哲思
程大利先生的藝術境界,其深邃處不僅見于筆墨山川,也流露于詩作與畫面的題跋之間,重詩心與畫境的互文共生。尤其是近些年來,程先生在詩詞創作上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其舊體詩集《師心居吟草》為詩林稱道。他對傳統文人畫詩意精神的回歸,在當代藝林樹立了標桿。程先生的畫求詩意,詩有畫境。其詩風避直露而尚含蓄,棄喧囂而求靜謐,多有登臨山水、懷古尋幽后的嘆喟,如《古堰畫鄉》“古堰江村欸乃歌,輕煙染綠萬峰螺。竹舟飄進飛簾去,九曲甌江奇境多”,此類詩作是文人畫傳統中“詩畫一律”理念在當代的鮮活體現。程大利先生的一部分詩作,兼見其畫學思想。如《九勢》所言“千載重骨法,人格率始終。一言為九鼎,正氣凌蒼穹”,乃以簡馭繁,直指中國藝術中“骨法”與“人格”相貫通的終極關懷。至若《觀畫》中“取象太虛中,悟道真源處”及“圣賢千載下,寫心出機杼”諸句,更點出畫中超然物外之趣,將觀者引向對時間永恒與精神自由的玄想。
詩作之外,其題跋的書法韻味,鐵畫銀鉤,與畫面整體和諧統一。而題跋文字則引申畫境,富含哲思,繼承弘揚了文人畫題跋的傳統。程先生的題跋,還常透顯一種深邃的“史眼”。如其對董巨、倪黃之精辟評騭,有獨特的歷史意識。他在題跋中,亦常流露出對“道咸畫學中興”之推重,對金石碑學精神之呼喚,此皆非泥古之辭,而是試圖在古今對話中,為浮躁時風尋一帖鎮靜之劑。程大利先生力主“靜、淡、慢”之畫學三昧,為其整體藝術人格之縮影。其文學底蘊滋養了畫面的氣韻,其史家眼光賦予了作品以深度,而其哲學沉思則最終提升了藝術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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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自覺:在全球文化視野中的責任與擔當
程大利先生的藝術實踐,堪稱當代畫家文化自覺的典范,同時具有擔當精神。這種自覺和擔當,并非簡單的復古情懷,而是致力在全球化語境中重構中國畫學脈絡的創造性努力。在筆墨丘壑間安頓個體的存在,對此程先生多有感悟,他由《黃帝內經》“恬淡虛無,真氣從之”悟入,認為作畫與題詩,皆乃“修心養氣”之津梁,可達致“精神內守,病安從來”的身心和諧之境。他也常推舉黃賓虹《畫學篇》中所言的“特健藥能醫百病”。在當下競爭激烈的語境中,程先生所提倡的這種藝術精神,正是炎暑中的清涼散。
更具啟示意義的是,程先生在其中國文化傳播活動中“雙向闡釋”的智慧——既不迎合西方“異域想象”,亦不陷入本質主義窠臼,而是以“游于藝”的開放姿態,致力于在文明對話中激活傳統。他說:“藝無中外”,亦無分東西。石濤的“一畫”說,在塞尚、凡·高的畫里都有印證,甚至賈科梅蒂的雕塑、高迪的建筑皆是以“一畫”為本生發,然后“法自我立”。黃賓虹那句“藝術將無東西之分”的名言,會被逐漸印證。
多年來,程先生曾被邀請在德國、加拿大、馬來西亞等國家專業機構舉辦個展,在意大利布雷拉美術學院和馬來西亞藝術學院舉辦學術講座,作品被布雷拉美術學院收藏,通過各類學術活動向世界揭示中國畫的宇宙觀,又借西學反觀自身傳統。他的海外藝術行旅,非止于個人聲名之遠播,實乃中國文化之當代“士人”,以其畫筆與睿智,踐行一場無聲而深沉的文明對話。一方面使海外得以窺見中國藝術超越技法的精神內核,另一方面于全球化之浪潮中,汲取有益養分,并守護那份源自文化根性的獨特價值。“變易人間閱滄海,不變民族性特殊”“向世界伸開臂膀,準備和任何來者握手”(黃賓虹語),程大利先生那種既堅守民族文化本性,又懷抱世界的胸襟與卓識,正是黃賓虹國畫民學精神衣缽的當代承繼與生動踐行。
觀程大利先生近年筆墨,忽覺杜少陵“庾信文章老更成”七字,竟似專為先生近期藝術境界作注。然藝術史之引人入勝處,正在于“老更成”非僅技法精進,更是生命與藝術互滲之精神史詩。
責任編輯:陳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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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利 川西行 32×200cm(附局部) 紙本水墨 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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