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縣大陰溝,這地方原本靜得怕人,冷不丁地,一聲火藥炸裂的動靜,硬生生撕開了林子里的寧靜。
手里那本抄寫的《論持久戰》還沒翻頁,楊靖宇警覺地直起腰,脖子猛地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一年,楊靖宇過得那是相當憋屈。
前陣子樺甸木通溝那一仗,贏是贏了,可少年鐵血隊那是幫新兵蛋子,手腳不利索,沒把機會抓牢。
結果呢,敵人溜了,楊靖宇自己腿上還掛了彩。
這會兒,他正窩在這個有山有水、林子密不透風的地界兒養傷。
咱得知道,對于一支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孤立隊伍,"槍聲"代表啥?
那是把自個兒的位置給賣了,那是要把老窩給端了的信號。
楊靖宇心里那根弦崩得緊緊的,第一反應根本不是怕,而是有人摸上來了。
他扭頭問身邊的警衛員董春林:"剛才那動靜,誰搞出來的"
董春林愣是沒聽出首長語氣里的不對勁,樂呵呵地湊過來邀功:"是指導員!
那一手槍法絕了,響聲一落,一條大白魚就翻了肚皮!"
合著鬧了半天,是為了解饞。
這事兒乍一看是典型的"好心辦壞事",可咱們要是往深了想,這背后其實是兩套完全擰巴的"打仗算盤"。
少年鐵血隊的指導員王傳圣,當時心里其實也有本賬,而且在他看來,這筆買賣賺翻了。
為了給首長補身子,他早就發話了:誰能弄條魚熬湯,就給誰記功。
可戰士們在水邊瞎忙活半天,連個魚腥味都沒聞著。
眼瞅著江面上那些細鱗大魚在那兒歡快地蹦跶,王傳圣這心里頭火急火燎的。
在這個年輕指導員的秤桿上,一頭是一顆子彈和一聲響動,另一頭是重傷首長急需的一口營養。
他覺著后面這個更壓秤。
楊靖宇不光是指揮官,那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
為了讓"主心骨"早點硬朗起來,破一次規矩,擔點風險,劃不劃算?
在王傳圣眼里,劃算。
于是他拔槍,摟火,打中。
當他提著那條足有四五斤重的戰利品,美得鼻涕泡都要出來了,進了帳篷還想著能聽兩句好話。
他興沖沖地嚷嚷:"首長,今晚給您弄鮮魚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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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楊靖宇給他擺了一道完全不一樣的算法。
楊靖宇盯著那魚,臉當場就黑成了鍋底:"這東西,我不碰"
王傳圣傻眼了。
"誰給你的膽子隨便摟火?為了口吃的,連規矩都不要了?"
楊靖宇算的這筆賬,比王傳圣那是深了去了,也狠了去了。
頭一筆是保命賬。
這大陰溝是啥地方?
是藏身洞!
在這兒,別說開槍,就是大聲喘氣都得掂量掂量。
一聲槍響換條魚,聽著挺美,萬一招來成百上千的日偽討伐隊呢?
拿全伙人的腦袋換頓飯,這買賣簡直賠到了姥姥家。
第二筆是規矩賬。
這幫孩子兵才多大?
要是今天指導員為了"盡孝心"能開槍,明天戰士們為了"打牙祭"或者"玩兒"是不是也能摟一梭子?
這口子一開,隊伍還要不要帶了?
王傳圣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半個字也蹦不出來。
他也回過味兒來了,自己這是犯了大忌諱。
可楊靖宇這人帶兵有一套,沒死揪著不放,話鋒一轉,問起這幫孩子平時的任務。
"站崗、盯著動靜,護著首長養傷。
還得訓練和學習。
"王傳圣老實回答。
楊靖宇立馬抓住了"學習"這個詞兒。
他太清楚這幫小家伙的心思了。
自從那次伏擊戰害得首長受傷,整個隊伍都背著包袱,跟做了虧心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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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楊靖宇來大陰溝這一路上,擔架上的楊靖宇疼得汗珠子直往下滾也沒哼一聲,反倒是抬擔架的小戰士們一個個抽抽搭搭,內疚得眼淚止不住。
那時候楊靖宇咋辦的?
他沒板著臉訓人,反倒是逗大伙:"你們說,這眼淚珠子能當子彈用不?
要真好使,我幫你們多掉幾滴,咋樣?"
這一嗓子,把大伙都給逗樂了。
這就是楊靖宇的高明地兒:他心里明鏡似的,知道啥時候該松手,啥時候該勒緊韁繩。
看著戰士們內疚,他選擇"松",因為內疚大了容易把精氣神給磨沒了;可碰上原則性的規矩問題,他必須"緊",因為這是保命的底線。
狠狠訓完王傳圣之后,楊靖宇決定親自上手調教這支隊伍。
既然想抓魚又沒本事,想打仗又不懂規矩,那就重頭再來。
他沒搞那些枯燥的稍息立正,直接把生存本事揉進了日子里。
想吃魚?
行啊,不動槍。
楊靖宇把縫衣針在油燈上燒得通紅,硬生生掰彎了做成十幾把魚鉤,扯根麻繩拴好,抓倆螞蚱當誘餌。
他帶著這幫孩子坐在松花江邊,跟老僧入定似的釣魚。
這可不光是為了改善伙食,更是一種骨子里的戰術磨練。
釣魚得有耐性,得憋得住氣,得盯著水面的一舉一動——這些個本事,恰恰是打伏擊戰最要命的素質。
當那些銀花、細鱗大白魚被悄沒聲息地拽上岸時,戰士們學到的哪是捕魚啊,那是"靜默作戰"的精髓。
晚上吃著魚,楊靖宇樂得直夸:"這就叫個地道!"
這會兒的魚,吃得才安心。
因為它沒壞規矩,沒把大伙給賣了。
一支大老粗的隊伍是沒前途的。
在大陰溝的沙灘上,楊靖宇讓大伙一人折根樹枝,把沙地當黑板,一筆一劃地教戰士們識字。
白天寫字、釣魚,晚上圍著火堆講紅軍守規矩的老黃歷。
他還特意開了兩次會,把從輯安六道陽岔拉隊伍開始,到樺甸木通溝那一仗,這十個月的所有仗重新捋了一遍。
這種"回頭看"是很殘忍,但也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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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逼著這群少年別再在那兒瞎內疚,而是從打仗的角度去琢磨:下一回,咱咋整?
隨著腿傷一天天見好,楊靖宇這套路子開始顯靈了。
鐵打的規矩、肚子里有了墨水、再加上實戰復盤,少年鐵血隊的精氣神變樣了。
他們不再是那群只會抹眼淚、遇事抓瞎的孩子,而成了一群懂得配合、守得住規矩的兵。
檢驗成色的時候,來得比想象中還要快。
就在楊靖宇打算轉移去大蒲柴河橋南邊的漢窯溝,跟魏拯民、陳翰章大部隊碰頭的前一天,送糧的警衛三團被死對頭盯上了。
這死對頭不是旁人,正是那個抗聯最大的叛徒之一——程斌。
那天晚上,程斌的人馬就在江對岸扎營。
這時候那是真到了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
要是擱以前那幫毛躁小子,估計早因為緊張走了火,或者手腳不干凈被人發現了。
只要一響槍,帶著傷員的楊靖宇,插翅也難飛。
可這回,少年鐵血隊硬是讓人刮目相看。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楊靖宇帶著隊伍開始挪窩。
幾十號人,在眼皮子底下的林子里鉆來鉆去,跟鬼魅似的,一點聲響沒有。
槍栓不響,腳步不亂,更沒人因為心里慌就瞎叫喚。
他們硬是神不知鬼不覺地護著楊靖宇,轉移到了濠江縣那爾轟西北的龍崗密營。
這就是練出來的結果。
回過頭再琢磨那條被打死的魚。
要是當初楊靖宇默許了王傳圣的胡來,喝了那碗湯,也許他的身體能多那么丁點蛋白質。
但他沒喝。
他用這碗沒喝成的湯,換來了一次關于規矩和保命的深刻大課。
事實擺在那兒,這筆賬,楊靖宇算得太準了。
在東北抗聯那種要把人凍死、餓死的環境里,能活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槍法最神的,也不是膽子最大的,而是最守規矩、最能忍的人。
那聲槍響,雖說當時沒招來鬼子,但楊靖宇及時一盆水潑滅了它在思想上冒出的火星子。
就像小戰士們在江邊瞅著松花江水時琢磨的那樣:首長的心胸比這江水還寬,啥都能裝得下。
但他裝得下戰士們的眼淚和過錯,卻唯獨容不下對規矩的踐踏。
這,就是名將的拍板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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