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外頭的鞭炮聲響了一陣又一陣,空氣里全是硫磺味兒。
屋里,電視里正放著春晚,小品演得熱鬧,但我爸沒看。他盤腿坐在炕頭,背靠著那床發硬的鋪蓋,眼神有點發直。
“爹,餃子餡都拌好了,一會兒就包。” 我把手里的瓜子皮扔進垃圾桶。
“嗯。” 他應了一聲,手伸進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
我以為他要掏煙,結果他掏出來一個鐵盒子。那是以前裝丹麥藍罐曲奇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生銹的鐵皮,盒蓋上還印著個模糊的皇冠。盒子的一角癟了一塊,那是有一回我不小心踩了一腳。
“過來。” 他沖我招招手。
我挪過去。
他費勁地摳著蓋子。那盒子受潮了,蓋子有點死。他用指甲蓋摳了摳,咬著牙一用力,“啪”的一聲,蓋子開了。
一股陳舊的味道飄出來,那是舊紙幣特有的味兒,混著樟腦丸和旱煙味兒。
“你娘走的早,我沒本事,沒給你攢下啥。” 他把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這里頭有點錢,你拿著。”
我低頭一看。里頭沒幾張紅票子,大都是十塊、五塊的,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塊紙幣。最底下,壓著個紅布包,鼓鼓囊囊的。
“爹,我有工資,這錢你自己留著花。” 我要把盒子推回去。
他按住盒子的手很有勁:“拿著!城里開銷大,還要還房貸。我這老頭子,要錢干啥?一天三頓飯,有把面就行。”
說著,他把那個紅布包拿了出來,一層層揭開。布很舊了,洗得發白。
里頭是一對金耳環。樣式老了,是個圓圈,上面刻著梅花花樣,金子都不怎么亮了,暗沉沉的。
“這是你奶奶給我的,后來給了你娘。” 他看著那對耳環,眼神突然軟了下來,“本來想給你媳婦當聘禮的,后來聽你們城里人不興這個。我就一直鎖著。”
他把耳環和那一疊零錢一股腦塞進我手里:“零錢是你平時給的生活費,我舍不得花,攢下的。這耳環,你給媳婦去換個新款,或者留著給以后閨女嫁妝。”
我手里的錢熱乎乎的,帶著他的體溫。那幾張十塊錢的紙幣,邊緣都磨毛了,甚至有幾張還是用透明膠帶粘過的。
我知道這錢有多“重”。
他去鎮上趕集,來回二十里路,為了省兩塊錢公交車費,都是走著去。賣菜的時候,為了多賣五毛錢,能跟人磨半天嘴皮子。他抽的煙,是最便宜的煙葉子,自己卷的。
“爹,這錢我不要。” 我鼻子有點酸,“這耳環你也留著,是個念想。”
“念想在我這兒沒用。” 他把空了的鐵餅干盒蓋上,又塞回枕頭底下,拍了拍枕頭,“東西到了有用的人手里,才叫東西。在我這兒,就是廢鐵。”
這時候,外頭又響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震得玻璃窗嗡嗡響。
他擺擺手:“行了,出去包餃子吧。我要瞇一會兒。”
我攥著那把錢和那對老金耳環,下了炕。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躺下了,側著身子,臉沖著墻。那個癟了一角的餅干盒在枕頭底下鼓起一塊硬硬的輪廓,像是一塊壓在他心口的石頭。
這塊石頭搬走了,他才能睡個踏實覺。
外屋地,我媳婦正在那切菜。我把那卷零錢和那對老耳環放在桌子上。
“這是啥?” 她問。
“爹給的。” 我說,“說是給咱倆的過年禮。”
媳婦拿起那對耳環,對著燈光看了看:“這樣式倒是復古,現在城里還興這個呢,叫古法金。”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把那疊零錢展平了,一張一張夾進一本書里。那本書是《新華字典》,那是上學時候他給我買的。
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包餃子嘍!” 我喊了一嗓子。
里屋沒動靜。那個側身躺著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影里,顯得那么小,又那么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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